春色撩
作者:洛白
第一卷
第一卷 第1章:相逢何必相识
    “又中啦!”“好箭法!”

    喝彩声此起彼伏,射箭人却充耳不闻。只听得见清脆的弦响,还有箭飞过时带来的呼呼风声。

    “小心!”

    远处传来几声挑衅的狼嚎,众人中有的人额角已经渗出了细细的冷汗。

    射箭人环顾四周,身手极快,连出三箭,皆无虚发。此起彼伏的三处狼嚎先是凄厉,之后便渐渐消沉、消失。

    箭法如此了得之人,无他——大宸太子的伴读,姓嫣名方芜。

    晨曦骄阳下,只见这嫣方芜身着玄色箭衣,半束黑发,英姿飒爽,弯弓有力,出箭敏捷,神色倨傲,霸气外露。

    只是那张异域风情的脸妖冶得有些过分了,让人乍然会想到狐媚惑主之类的事情,但剑眉下那双目光锐利而坚定的丹凤眼,又会很快打消人们这样的念头。

    依照惯例,嫣方芜开始往丛林深处走,去寻找刚刚射到的三只狼。

    “当心有狼群!”

    嫣方芜也不知道是听到还是没听到这声警告,依旧自顾自的往丛林深处走去,凡是他射猎到的活物,他从来都要带走。当然,他这个人所涉猎之活物,从来也只限于猛兽凶禽。

    丛林深处的路越走越崎岖,众人不再跟随,嫣方芜好像也没有察觉,犹自独身去寻找那三只狼。

    倏尔远处传来了琴声,声声犹如松风吼,又似泉水匆匆流。嫣方芜听得出了神,他从来没有听过有人能把琴弹得如此出神入化——除了他姐姐方茗。在泽国时的光景浮现在了嫣方芜眼前:慈祥的父王,高贵美丽的母后,还有比父母还疼爱他的姐姐,一家人在一起赏花喂鱼、品茶听戏……他不由自主的循声走去,离抚琴人越来越近,二人只隔着几棵连在一起的参天古树时,琴音却戛然而止,只听到抚琴人大喝一声:“别过来!”

    嫣方芜先是一愣,后回过神来,说:“刚刚听见阁下弹奏的那段龙言凤语,甚得我心意,不知道阁下可否愿意再为我弹奏一曲。”

    抚琴人不语,琴音再次响起,却不再似之前那样轻松悠扬。昵昵儿女语,恩怨相尔汝。划然变轩昂,勇士赴敌场。浮云柳絮无根蒂,天地阔远随飞扬。喧啾百鸟群,忽见孤凤皇。跻攀分寸不可上,失势一落千丈强……

    余音绕梁,三日不绝。

    抚琴人曲子已弹罢嫣方芜还没有从曲中走出。

    过了一会儿,嫣方芜才问抚琴人:“你不问我是谁?”

    “何必呢?”抚琴人道:“阁下喜欢我的琴音,不是想结交我这个人;我为阁下抚琴是因为我愿意让阁下欣赏我的琴音,但是我本性不喜与旁人交往。”

    奇了!

    不喜与人交往的人多的是,不喜与他嫣方芜交往的人,这还是他平生遇见的第一个。

    “在下嫣方芜。”简短的五个字,声音中却带有一种极富磁性的撩拨,像猫的抓子一样轻轻的反复挠着抚琴人的心。

    “原来你就是那位南牧王子!”无论宫内宫外,即使没见过嫣方芜的人,也不会没听过这个名字。为何?因为他是人们口耳相传中近似于最魅惑那种妖的一个存在。他只要看你一眼,你便会沦陷一生。宫里见过嫣方芜的人其实也不少,不过大都也只是惊鸿一瞥罢了,这张妖冶的脸,谁都觉得惊艳,可是基本谁都不会去多看一眼,不是不想,而是不敢。嫣方芜这人,就连他微微笑着的时候,都让人感到冷冰冰的淡漠疏离。

    “那阁下是?”

    “布衣而已,不敢高攀。”抚琴人语气转而变得儒雅谦和起来,声音却依然洪亮如钟磬。

    “嫣某也不过就是个人质,当今圣上仁慈宽厚,让南牧的主依然可以称王……”

    一声狂笑,打断了嫣方芜正在说的话。

    嫣方芜觉得这人有点意思:“我说错了吗?”

    “曾经的南牧国力丝毫不比大宸逊色,要不是你口中那位仁慈宽厚的圣上用尽龌龊手段征服南牧,如今又畏惧南牧发展壮大起兵报复,你又怎么就会被送进大宸来做人质呢?”抚琴人没有任何语气的说:“嫣公子不要玷污了仁慈宽厚这几个字。”

    “你居然……”后面的话被嫣方芜强行咽了回去。

    “是在下失言了,还望嫣公子不要见怪。”抚琴人又恢复了儒雅谦和的语气。

    知道关于我的事情还挺多,自然是宫里人,那此人是谁?嫣方芜心里大概有了答案:我猜是你,一定是你,只能是你……

    说起嫣方芜所猜之人,还要从数日前说起:

    也不记得具体是哪天,反正就是最近,靖城送了一批佳人进宫,太子肖皓非拉着嫣方芜在这行人进宫时必经的路上偷看,嫣方芜百无聊赖的跟着太子肖皓去了。虽然嫣方芜从来对女子都没什么兴趣,恁她是何等佳人,嫣方芜都不打算多看一眼,但在这一群佳人中,有一个背着琴的白衣少年吸引到了他的注意。

    白衣少年神姿高彻,如瑶林琼树,似风尘外物,处众人中,似珠玉在瓦石间。可能是由于刚进宫,有点紧张。只见他平眉微挑,长睫毛不安的抖动了几下,杏仁眼有点慌张的不知道该往哪里看。他眼里闪烁出一种少年眼中特有的光亮,犹如平静湖面上泛起的粼粼波光,让人赏心悦目,心里最敏感的一个角落开始变得宁静、舒适。

    眉眼太像姐姐了,莫非是方茗再世?不对不对,姐姐方茗也没有死了那么多年。再说他嫣方芜不是从来不信什么鬼神之说吗?

    嫣方芜回想到此番情景时,有点吃惊。

    那个白衣少年说话会这么强硬吗?不像不像。感觉哪里不对啊?

    为什么满脑袋都是那个白衣少年?嫣方芜,这该不只是因为你想念姐姐吧!嫣方芜在心里对他自己说。那是因为什么,因为我喜欢他?

    那我为什还要管“他想不想”结识我?嫣方芜这么想了于是便绕过那几棵古树继续向抚琴人走去。

    见鬼。

    根本就没有人,展现在嫣方芜面前的是一群狼的尸首,从群狼尸首的姿势上来看狼群死前并没有与人搏斗过。走近细看,每只狼的喉管处都插进了几根较粗的钢针,狼身没有伤,地上也不见有钢针。

    居然能在弹琴的同时使暗器——还这么准!狼连吼叫的机会都没有!而且他还离开得如此迅速!想不到那长得人畜无害的白衣少年居然有这等身手!

    要是他人看到此番景象一定会觉得毛骨悚然,简直是噩梦。可他是嫣方芜,不是别人。想到白衣少年一边抚琴一边不动声色的放出暗器杀死群狼的场景,嫣方芜感到了一种带着野性的诱惑——这,不是女人能给得了的。

    ……

    继续寻找那三只属于自己的狼,原来都是幼狼而已,嫣方芜觉得很没意思。众人看见嫣方芜一个人曳着三只狼又回到他们面前,由衷佩服。

    “没遇见狼群!”“公子好福气。”

    “遇见了。”

    众人瞠目结舌,嫣方芜却没有兴致再说别的话。

    ……

    夜深。

    昏黄的灯影下,毓秀宫内。

    嫣方芜抚摸着毛色发亮的狼皮,在心里对他自己说:这天下没有什么会是我嫣方芜得不到的!
第一卷 第2章:暗恋
    清明时节,天空下着微雨。

    大宸都城庆城人大都喜欢在这天出街逛逛,不是真的喜欢春色,只是想凑个热闹。城里城外放眼望去都是一片熙熙攘攘的景象。

    太子肖皓又一次以过节为借口强行拉着嫣方芜出宫。

    一群姑娘撑着油纸伞又经过熟悉的小摊,挑着小物件的同时在抱怨着春寒。

    太子肖皓见姑娘多,就也挤着到了小摊前,只见一位明眸皓齿的姑娘在把玩着一枚平安扣。

    “姑娘喜欢这枚白玉平安扣?”太子肖皓搭讪姑娘的手段只有花钱这一种,多年不变,百试不爽。

    “只是听说它保平安是很灵的罢了。”姑娘娇羞地答道。

    “想保平安,怎么能靠这么个物件?”嫣方芜就是不喜欢太子肖皓走到哪撩到哪这副样子,故意坏他的好事,说:“想保平安,只能靠自己,如果靠自己不行,那只是因为你还不够强大。”

    “要多强大才算强大?”太子肖皓随口问道。

    “比如称霸天下。”嫣方芜随即就意识到了自己作为大宸附属国的王子,这么说是大逆不道,就又站得离太子肖皓近了一些,用只有他自己和太子肖皓能听见的声音说:“我是说你。”

    好在太子肖皓没觉得他说的话有什么不妥。

    “惊到姑娘了?嫣公子只是说笑而已,姑娘万不可当真。”太子肖皓转而对姑娘说。

    尽管嫣方芜长得够妖孽,但此番情景下,那姑娘也只当是遇见了痴狂之人听到了一句可笑的妄言,走开了,徒留太子肖皓感到悻悻然。

    “……且说这人命主紫薇,现今却只能认他人为父,多年韬光养晦,以图他日复国,只可惜这人命中还有一场桃花劫……”对面露天里说着书的老先生一板一眼的继续往下讲,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过去听听?”太子肖皓饶有兴味的想去听。

    说书人口中这类故事不过都是些碌碌无为也将继续平庸下去的人杜撰出来的,安慰自己也安慰他人。嫣方芜在想幸好他嫣方芜不是这样的人。

    “不去。”斩钉截铁,没有后文。

    太子肖皓很无奈,虽说肖皓贵为太子,但是一直以来都拿这位和他一起读书的玩伴一点办法都没有,只好不情愿地继续往前走。

    “三日后宫中将邀请文武百官一起赏花、宴饮,嫣公子依旧不参加?”太子肖皓这么问话好像诚心不想让嫣方芜参加宴饮一样,但这也不能怪他,因为嫣方芜从来不会参加这种以互相吹捧为主要活动内容的宫廷宴会。

    “是。”嫣方芜似乎是觉得太子肖皓问的问题特别多余。

    “可惜了,听说这次有一个琴技超绝的琴师前来助兴呢!”太子肖皓当然知道嫣方芜也知道这个琴师是指谁。

    ……

    那是琴师随着一群佳人刚进宫的那天,太子肖皓央嫣方芜陪他偷看完佳人后又嚷着要出宫,不过当时他们也没想好要去哪玩,只要出宫太子肖皓就开心得不得了。他们设法骗过侍卫,来到了集市上。二人所逛的集市永远只限于这个离宸宫偏门最近的集市,嫣方芜都逛腻了,但卖各种各样小玩意的摊子依然能吸引到太子肖皓的目光。

    那个卖糖人的摊子,嫣方芜和太子肖皓算得上是老主顾了,眼尖的摊主见他俩来了就叫住了他俩:“二位公子来得真巧啊,今天有新样子的糖人。”

    太子肖皓便和嫣方芜驻足在了摊子前。

    “今天我吹的糖人里面,有个弹琴的人,很好看的。”糖人摊子的摊主笑眯眯的拿给嫣方芜看那个弹琴人造型的糖人。用糖稀吹出来的糖人表现不出细节,但是嫣方芜只从轮廓上就断定了那是照着靖城新送进宫的贡品琴师的模样吹出来的。

    “它有点像靖新送进宫来的那个琴师。”嫣方芜像是对太子肖皓说也像是对他自己说。

    看着嫣方芜拿着这个琴师造型的糖人爱不释手,太子肖皓起初有点懵,因为嫣方芜从来不会喜欢糖人这类小孩子才会喜欢的物件,以前太子肖皓把玩这类物件时嫣方芜还总是看着他摇头,一副认定了他难成大事的表情。不过太子肖皓其实也没想成什么大事,他只是想普普通通的过一生,做个普普通通的皇帝而已。

    太子肖皓这种撩遍天下无敌手的人很快也就看出了点端倪:“像是像,但这没有那个靖城新送宫来的琴师好看!”

    “他只是看上去稍微有点清新脱俗罢了,哪里好看?”嫣方芜口是心非,太子肖皓看见嫣方芜说起这琴师的时候,眼神、声音都不再像平时那样冰冷,于嫣方芜这人而言,这就已经够得上“暖”了。

    “听说他的琴技超绝。”那个时候的肖皓才没听说,是在瞎说。

    “我们出宫前听到的那段琴音就是他弹奏的吧!”嫣方芜居然这么快就上了太子肖皓的钩,一点儿也不嫣方芜。

    “也许……嫣公子你是不是一直在惦记着那个琴师?”太子肖皓按捺不住那颗八卦的心:“那琴师怎么你了,你就这般神魂颠倒的?”

    “没有!”嫣方芜又恢复了一副冰冷的神色。

    “好好好,我胡说我胡说,没有就没有。”太子肖皓坏笑了一下:“把你手里拿的那个糖人借我玩会儿。”

    嫣方芜有点舍不得把糖人拿给太子肖皓玩,可是又没理由拒绝,就小心翼翼的把糖人递了过去。

    可是在递的过程中,小糖人琴师被撞坏了,嫣方芜捡起糖人的碎片,和太子肖皓发了一通脾气,太子肖皓委屈巴巴地说:“不就是一个糖人吗,你凶什么凶!”后来还是摊主好心的又吹了一个琴师造型的糖人送给了嫣方芜,他才不太情愿的原谅了太子肖皓的。

    太子肖皓和嫣方芜年岁相仿,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嫣方芜比自己年长很多,自己还是个大孩子而已,而嫣方芜却是个真正的大人。但是那天嫣方芜却也表现得像个大孩子,太子肖皓这种经验丰富的恋爱学家,已然开始祝福嫣方芜和白衣琴师百年好合了。

    ……

    沉默。

    “我替嫣公子做主了,三日后的宴会嫣公子你也要来参加。”嫣方芜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的话,太子肖皓替他说了。

    彼时嫣方芜心中有些不是滋味:如果太子肖皓不是老狐狸宸帝肖尚略的儿子那该多好。只可惜,这世间从来就不会有如果。
第一卷 第3章:见色起意
    盛大宫宴,百官群集。

    “刚刚那段曲子是谁弹的?”“就是靖城新送进宫的贡品琴师。”“叫安澈。”

    正在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议论着时,刚刚抚琴的那个少年——安澈,穿过众舞者走出。安澈穿的是月白色的衣服,无论周遭事物多么令人眼花缭乱,也无论人声有多么嘈杂,这月白色也总能兀自蓝得清澈,蓝得不争不抢。这衣服或许不合时宜,但这少年的面貌却引来了宫中众多少女侧目。

    “真真的谪仙人啊!”一位少女不禁感叹。

    赞美人都要这么懒惰吗?嫣方芜觉得用这个用来赞美哪个美少年都没错的句子来赞美安澈,诚意不够,似乎还有点轻蔑了安澈。他可是这世间最有少年气的人,是那种见满坐王侯懒察觉的少年。

    只见安澈浅笑,目光缓缓扫过在座众人,视线最终停留在了一张异域风情的妖冶脸上。毫无疑问,这便是嫣方芜。

    仿佛这妖冶男一出现在安澈的视线中,周围就哗的一下只剩下自己和他两个人了,安澈目不转睛的看着那张妖冶的脸,这份妖冶,让安澈想和他发生一切可能和他发生的关系,但又畏惧,畏惧又增加了去实践这种想望的冲动。毕竟,挑战自己,试验自己这种刺激,对安澈这种人来说具有蛊惑性。

    安澈觉得妖冶男那双丹凤眼,清冷中似乎带着点热,在看他,也没在看他……狐媚惑主之人的必杀技!安澈在心里喃喃道:真可惜这妖冶男不是个女子。

    “嫣公子,您就赏个脸喝一小盅嘛!”一个已经微醉了的人,将酒盅递给了那个妖冶男,可是妖冶男好像在想什么事情,丝毫没有接过这盅酒的意思,八成是连劝酒的话都没有听见。

    “唉,大人你不要为难嫣公子嘛!”接过酒盅将酒一饮而尽的年轻女子,身着赤金色衣服,那是大宸皇室成员才可以穿的颜色,所以即使是没见过她的人,比如说安澈,也知道她是个公主。看这公主的样子却是娇滴滴的,不是个豪爽的女子,很明显她喝了这盅酒是有故意让劝酒人难堪的成分在里面的。劝酒的那个人吓得面如土色,毕竟那是深得宸帝肖尚略喜爱的肖月公主。四座里突然安静了下来,好像此刻谁说什么都不对,但是谁也不说什么,更不对。

    果然是狐媚惑主啊,安澈心里暗搓搓的想。刚刚还满坐王侯懒察觉呢,现在竟有些无端的羡慕起座上那位公主了。

    “不知道阁下可否愿意再为我弹一曲。”嫣方芜笃定了安澈就是那天在树林中没来得及看见的抚琴人,说这话连个铺垫都没有,看样子也是像安澈一样完全忘了周围还有别人存在。

    安澈依旧没说话,走到一旁坐下,深吸一口气,肤如凝脂、骨节分明的玉指,开始在琴弦上飞快的弹奏,琴音再次从琴间流出。

    “姐姐!”妖冶男突然低语,声音很小,大概也只有安澈注意到了。安澈没有抬头,指尖却不经意的微微颤了一下,弹错了一个音。他不知所措,慌乱中只好弹了一个重音结束了曲子。

    ……

    如果当时,没有惊鸿一瞥的惊艳……

    如果当时,没有一探究竟的好奇……

    如果二人不曾相识,如果时光能够流转……

    安澈是绝不会故意来招惹这妖冶男的。

    ……

    乍暖还寒的时节,略微青涩的暖混杂着带有一丝撩拨的冷,争春的桃花却已经开出了几朵。刚下过雨,空气里带着浓浓的湿气,使花的香甜粘了点腻。白石阶上,身着玄色长衣的妖冶男拾级而上,迎面被一个月白色的人影撞了个满怀。

    妖冶男本打算方寸不乱,不料,被撞的力度有点大了,妖冶男居然向后摔倒过去,跌下了几级石阶。

    安澈吓了一跳,赶紧补救:“公子您没事吧!”说着他轻轻扶起了身上被雨水粘湿了的妖冶男。

    “我没事。你有事吗?刚刚看你的样子是故意撞上来的。”

    安澈看着妖冶男的脸,颤声道:“不,不是故意……”。

    是特意的,安澈当然不会这么说。他很想地面上能裂开一条缝让他钻进去。

    “我……也没事。”明明有事要问,此刻却不知道怎么去说好,安怂澈说完话就很为自己感到懊恼。

    宛如误闯入了一个美丽的陷阱,安澈觉得既然腿走不了了,话就必须得说出来,他顿了一顿说:“我……其实有事。”接着鼓足勇气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像你姐姐?”

    “像,但是你没她长得好看。”妖冶男耿直地说。

    安澈满脸黑线。

    “以后叫我嫣方芜就行。”嫣耿直更加耿直地说:“你想结识我了。”

    黑线加一,那天在树林里说不想结识这人的事他居然还要提起。安澈现在有点搞不清自己为什么非得制造巧合来结识这样一个男人了。不,他才没有想结识他呢,明明就是那日宴会上自己弹琴时那一声突如其来的“姐姐”让他很好奇,固想问个究竟罢了,这妖冶男在想些什么啊?

    “那日宴会上害你弹错了一个音,匆匆结束了曲子,是嫣某的不是。”表示自己能听出安澈弹错了一个音,以示自己并非不懂琴音之人。直男癌这病,不是只有直男才会得。嫣方芜这话怎么听都不像是道歉却更像是嘲讽。

    好你个妖冶男啊,安澈在心里明确表达了对今日自己所作所为的悔恨之情,很想逃之夭夭。

    桃之夭夭,一片粉红色的花瓣飘飘洒洒落在了安澈的衣襟。安澈伸手想去拿掉那片花瓣,可是他没碰到花瓣,却碰到了妖冶男的手。

    这只手比安澈的手热很多,甚至有点烫,烫到心尖,很舒服,也令人心慌。

    妖冶男本是想去替他拂掉花瓣的,此刻手上却覆盖上了一只冰肌玉骨的手,心好像突然漏跳了一拍。他薄唇微启,好像要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异域风情的脸上泛起红云,妖冶中更多了魅惑的成分。

    二人都愣了三秒,还是嫣方芜先挣脱了安澈的手,知道自己伸手去拂人家衣襟上的花瓣本是越礼,可当时怎么就那么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去了呢?

    不过现在,心里又有点激动、窃喜,感觉像中了个奖,占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大便宜。

    但是也有点遗憾,安澈居然只字未提那日丛林中相遇的事。

    难道……
第一卷 第4章:心有灵犀
    正当嫣方芜还在想几日前丛林中遇见的人或许根本就不是安澈时,安澈不知道是因为害羞还是因为害怕,说:“我还有事,告辞。”就脚底抹油一样匆匆离开了。

    ……

    明月。

    清风。

    小院。

    小院角落里还在为白天的事情感到激动的安澈。

    他现在就自己一个人在院子的角落里弹琴:断,而续,续,又断,断断续续,主曲弹不成,无端自成韵。

    一位身着艳丽衣服的少女提着灯笼走来:“安公子,这虽是入了春,夜里还是有点冷的,公子怎么还在外面坐着呢?当心染了风寒。”柳叶眉,桃花眼,少女巧笑倩兮。

    “晴雪,我又不是弱女子,你以后不用这么惦记我的。”声音很轻、很温柔,恰似春日里的和风。

    “今晚凤栖楼有女子唱柳三郎的新词,你一个人也是无聊,要不要去听?”纳兰晴雪右手缓缓捋过鬓边一缕长发,似有所期。

    “我今晚约了客人。”安澈其实也不知道他今晚还能不能等到客人。

    “那晴雪就先告辞了。”纳兰晴雪这姑娘的好处之一就是不纠缠。

    不是冤家不碰头,出门撞见嫣方芜。纳兰晴雪和嫣方芜异口同声地问:“你是?”

    “我是安公子的友人。”嫣方芜就这样自封为安澈的友人了。

    “那以后常到凤栖楼玩哦!”纳兰晴雪说完,搞得嫣方芜一脸懵逼。夜会青楼女,安澈还搞这一套?

    “不是……”安澈见状尴尬不已,本想解释一番自己和纳兰晴雪的关系,情急之下却不知道从何说起好,只听安澈和嫣方芜说:“不是……哪天公子要不要和我一起去凤栖楼玩啊?”

    “什么?”还做皮条客!好你个安澈!嫣方芜惊得目瞪口呆,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听没听说过庆城里有个有名的词人,名唤柳三郎?”安澈很认真的问嫣方芜。

    “听过。可惜这个词人多年来并未能考取到任何功名,失意落寞至极便每日辗转花街柳巷,喝花酒、做新词。他写的词通常就在青楼里传唱,宫中人是耻于传唱他写的词的,说他的词‘儿女情多,风云气少。’可偏偏又有众多人喜欢去青楼里听。”接着嫣方芜犹豫了一下,又说:“我其实也去青楼里听过的。虽然他的词偏重儿女情长了些,但儿女情长又不是见不得人的坏事,如果没有儿女情长,那这世间只剩下建功立业之事,该少了多少乐趣啊!”

    “就是说嫣公子也喜欢柳三郎的词喽?”安澈喜出望外。

    “喜欢。”嫣方芜回答的声音微小得几乎听不到。

    真是奇怪,明明与他相识的时间还很短,却有种认识了一辈子的感觉。安澈说:“刚刚那位晴雪姑娘知道我爱听柳三郎的词,所以每次凤栖楼有姑娘要唱柳三郎的新词,她都会邀我去听。正巧嫣公子也喜欢他的词,下次我们就一起去听好了。”

    “对了,嫣公子是怎么找到我的住处的?”安澈问。

    “打听。”嫣方芜不擅长创造浪漫是真的。

    “哦……好吧。那嫣公子今晚怎么有兴光临寒舍啊?” 安澈边说话边和嫣方芜往屋里面走:“夜寒,嫣公子勿要着凉。”说着便去泡茶,泡茶的姿势很漂亮:洗杯、落茶、冲茶、刮泡沫、倒茶、点茶……一系列的动作如行云流水,然后将茶杯递给了嫣方芜。

    嫣方芜用手指轻轻磨蹭着光滑的骨瓷杯,似笑非笑:“想见识一下安公子在抚琴时如何放暗器。”

    “什么暗器?我只会抚琴的。”安澈眨巴着无辜的杏仁眼。

    装得这么像?安澈这人深不可测,自己再贸然继续问下去,这小院又没有别人……虽然自己也武艺高强,可毕竟这小院里就只他们两个人,万一自己发生了什么不测,比如被……

    识时务者为俊杰,嫣方芜是俊杰中的俊杰:“哦,我也只当是道听途说。”

    安澈看着嫣方芜不太聪明的样子,一口茶水差点喷了出来,笑道:“是啊,那些人就是爱瞎说。”

    “之前在林中遇见安公子让安公子误会我是个奴颜媚骨之辈了,今日登门造访是特来解释的。”嫣方芜成功转移话题,心中窃喜。

    “那你当日为何说皇上仁慈宽厚?”安澈本来都已经忘记嫣方芜说过这话了,经过嫣方芜一点拨,这就又想起了。

    “因为我那时曾误以为安公子你是敬重皇上的。”嫣方芜丝毫不介意自己有讨好安澈之嫌。

    “这里现在只有你我两人。”安澈嘬了一口茶。

    “你想干什么?”嫣方芜很警惕的往后退了半步。

    “这里现在只有你我两人,我可以和你说说我是怎么看待皇上这个人的了。”安澈真诚的说。和嫣方芜对他的态度相反,可能是因为他们都喜欢柳三郎的词,安澈在和嫣方芜交谈的时候对他产生了一种很本能的信任。

    嫣方芜松了一口气。

    “皇上野心很大,但是男人嘛,谁还没个野心了。他的这份野心我是真心欣赏。”

    我也是个有野心的人嘛,那他的意思就是也很欣赏我喽,嫣方芜在心里给自己加戏加得不亦乐乎。

    “他治国其实很有一套:废除官爵世袭,从民间开始层层向上推荐、选拔文官;武官任用也不论出身,凡在战场英勇杀敌立下战功者,都能得到官爵封赏。”安澈慢条斯理的说。

    “但这套方法治标不治本,你想啊,文官选拔虽是从民间开始层层向上的,但是民间能读得起书的,毕竟也只是大户人家的子弟,能请到有学识的师傅教书的人家必定非富即贵。至于武官的选拔也是同样的道理,平民百姓还是永远都翻不了身的。这就为民间发生反抗朝廷的叛乱埋下了祸根。”嫣方芜很少和别人说这么多话,很多时候他微笑着扮演一个倾听者的角色,说话的人就已经感到莫大的殊荣了,这夜,是个例外。

    “所以各个朝代的皇上都大兴鬼神、来世之说,让百姓不要因为今世过得不如意反抗朝廷,当今圣上也是如此。”安澈说。

    说到此,嫣方芜已然对安澈刮目相看了,不是因为他多好看,不是因为他武艺高强,是有一种遇见知己的感觉萦绕在了心头:“但是相信鬼之说者也都是那些凡夫俗子罢了,就像前朝以及当朝的农民起义还是爆发了,只是当今圣上派人镇压得比较早,手段也够残暴所以才没出大乱子。不过依嫣某看这也只不过是扬汤止沸罢了,不知公子有何高见?”

    “让平民百姓家的孩子也读得上书,习得了武。不过这还需要三个前提:首先就是要让百姓吃得饱穿得暖,其次就是要培养出更多可以教习孩子文武的师傅,再次就是要让百姓有空闲时间去学文习武。至于怎么做,这就不是三言两语能说得清楚的了。”安澈的回答脱口而出,嫣方芜有点惊讶,这个回答居然和他自己的想法不谋而合。

    “安公子不为官乃大宸的损失啊!”嫣方芜不禁叹道。

    “安某并非没有为国为民效力之心,只是时运不齐,未遇明主罢了。在大宸,假使我为官,依照皇上的脾性,我又能改变得了什么?再说大宸真正的损失并非少了我这么个官员,而是在没有称霸能力之时去争霸,为了那些没太大意义的附属国的臣服,用尽龌龊手段,使得各国对大宸积怨久矣,此举后患无穷。我不做官,故无论他日大宸盛也好衰也好,存也罢亡也罢,至少都还能得个善终。”安澈说完意味深长地看向嫣方芜:“嫣公子也必然和我想得大致相同。”

    嫣方芜也看向安澈,像第一次看见这个人一样:“你不喜欢结识旁人,为什么今天会和我说这么多话?”

    “你已经说过我想结识你了,还这么问,是非想听我和你说‘你不是旁人’吧!”说完安澈大笑起来,一副爽朗疏狂之态。

    而他日,眼前之人必将造福于天下苍生——和自己一起,嫣方芜此刻心里翻涌着惊涛骇浪。
第一卷 第5章:春色撩啊撩
    二人相谈甚欢,直至破晓,嫣方芜回宫。

    宸宫守门的侍卫很不情愿的为他开了门,然后继续睡眼惺忪的等待天明换班。

    嫣方芜悄悄的往毓秀宫走,路过紫宸殿的时候,远远就看见紫宸殿门口跪着个女人。

    这大清早,是谁犯了什么错被皇上罚跪在殿门口呢?

    正当嫣方芜有些疑惑的时候,跪着的女人叫住了嫣方芜,嫣方芜走近一看,跪着的女人居然是肖月公主。

    “这大清早公主怎么在这跪着呢?”嫣方芜问。

    “父皇要将我嫁给石将军。”肖月公主抽抽搭搭的边哭边说。

    “石将军年纪轻轻就战功显赫,将来更将会大有作为,公主为何不肯呢?”嫣方芜问。

    肖月公主哭得更伤心了。

    嫣方芜此刻却有些困意袭来了,可又不好留下肖月公主一个人在这,就安慰她说:“这石将军,我是见过的,高大英气……”嫣方芜是刚从安澈的小院回来,心情好,才好心的来哄肖月公主的,要不他可不是那种爱管别人家的家事的人,哪怕是皇家的家事,他也不爱管。

    可不料肖月公主却气哼哼的对他说:“你走。”然后擦了擦眼泪一个人继续跪着。

    嫣方芜讨了个没趣,走了。

    回毓秀宫嫣方芜也没有睡太长时间,就起床和太子肖皓去晨读了。

    “我姐在紫宸殿门口跪了一夜。”太子肖皓心疼地说。

    “我姐”,不是公主、不是肖月,是“我姐”。嫣方芜对这个词没有免疫力,他有些动容:“女孩子家,让谁嫁给个没见过的人,恐怕都会有些抵触的。何况皇上一直特别疼爱肖月公主,她也由着自己的性子骄纵惯了,现在嫁给石将军这事儿她不愿意,也不能逼她,你和皇上好好和她说说,或者,先让她见见石将军然后再谈婚事也好。”

    “不和你说了,你就像块木头。”太子肖皓便开始假装认真的读起书了。

    待教书先讲完了当日的课,嫣肖二人就一起往紫宸殿的方向走,想去看看肖月公主。太子肖皓郑重其事的问嫣方芜:“那你知道为什么皇上突然要将我姐嫁给石将军吗?”

    “石将军是大宸的栋梁。”嫣方芜说。

    “嫣公子过奖了,不敢当不敢当。”石将军居然不知何时走到了嫣方芜和太子肖皓的身旁。

    嫣方芜疑惑地看着石将军,石将军却在看太子肖皓。

    “我今日来宫里是特意向皇上禀明我不想娶肖月公主的。”石将军丝毫没有给皇家面子的意思。

    嫣方芜更加疑惑了。

    “肖月公主派她宫里的人捎信给我说让我别娶她,说她已经有了心上人,皇上是知道她有了心上人了才特意急着把她下嫁给我的,还说即使我娶了她她也不会安生做我的妻的。”石将军无奈地说。

    “肖月公主那位心上人该有多差!”嫣方芜自言自语道。

    太子肖皓白了嫣方芜一眼,和石将军说:“公主现在还在紫宸殿门口跪着呢,信是我代替她写的,辛苦石将军来宫里走一趟了。”

    石将军和嫣方芜一起很诡异的看向了太子肖皓。

    ……

    自那日秉烛夜谈之后,嫣方芜和安澈的交往便多了起来。

    毓秀宫、安澈的小院,还有凤栖楼,都经常能看见二人的身影;抚琴听琴、品茶谈诗,或者是聊一些市井小民间的奇闻异事,无论做什么,也无论是争吵还是嬉笑,他们这一妖一仙的奇妙二人组合却总能让人心中升起一股对人间烟火的向往之情。

    ……

    天气逐渐暖和起来了,安澈的小院里种着的花都开了,和人一起活色生香。嫣方芜像回自己家一样推门直接进入了小院,看安澈在忙活着给花剪枝,人在花中,如在画中。

    安澈一个人住,没有仆人,打理小院他当然也是亲力亲为,这小院虽小,东西却多。不明白为什么一个大男人会这么爱买买买,好像街上能看到的小动饰物在安澈的小院里全都能看见,不仅如此,他还自己做了一些物件——包括一个仿照戏台上潘安的容貌做的面具。

    听见嫣方芜进来,安澈拿起面具转向了嫣方芜。

    “好看。”嫣方芜不知是在夸面具还是在夸人。

    “仅仅是好看吗?”安澈拿下了面具,将脸凑近了嫣方芜一点。

    嫣方芜闻到安澈身上粘着的花香,又看见安澈那张笑得像花一样灿烂的脸,现在就离他那么近……

    和风吹起嫣方芜鬓边的发丝,触到安澈的鼻尖。嫣方芜像看着猎物一样看着安澈。

    安澈有点惊恐,仿佛是觉得自己无意间闯下了什么大祸,现在不知该如何收场那样,站在嫣方芜对面茫然不知所措。

    能感受到眼前人呼吸的距离——在这样的距离下,嫣方芜是本可以理直气壮的做任何他想做的事的,但是他又有了很多犹豫:安澈对他到底是怀着一种什么样的感情?安澈会喜欢男人吗?如果安澈对他的情谊并不是他想的那种,那安澈知道他的想法后会怎样……脑袋里面无数个问号,嫣方芜什么也没做,安澈当然也什么都不会做。

    “你好像块木头啊!”安澈突然噗嗤一声笑了。

    “你和太子肖皓说得一样。”嫣方芜摸不着头脑。

    “太子肖皓为什么这么说呢?”安澈问。

    嫣方芜把那天关于肖月公主的事情从头到尾给安澈讲了一遍,安澈笑得更欢了:“你不是像木头。”

    “是吧,我怎么会像木头?”嫣方芜觉得还是安澈懂他。

    “你本来就是块木头,怎么能说像?”安澈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傻笑什么?”嫣方芜觉得安澈现在的样子傻里傻气的,怪好玩。

    “笑你连肖月公主喜欢你都不知道。”安澈一本正经的说。

    不过这在嫣方芜看来却是在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了:“那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那天宴会上啊……”安澈话说到一半,住了口,像突然被什么东西噎住了。

    嫣方芜不愧是木头,他说:“好了好了,安澈你不要继续混编了。”然后又补充了一句:“不管她喜不喜欢我,我都不喜欢她。”

    安澈故意摆出了个悲伤的表情:“好无情啊,那你觉得你和肖月公主是什么关系?”

    “我是太子肖皓的伴读,她是太子肖皓的姐姐,我俩没关系。”嫣方芜的逻辑超级清晰。

    “那你觉得你和我是什么关系?”安澈接着问。

    “我……”嫣方芜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决定口是心非:“我把你当弟弟。”

    安澈很配合的说:“好哥哥。”声音中居然猝不及防的带上了一点暧昧的甜,又接着说:“那以后……”
第一卷 第6章:剧情反转专用章节
    “父皇!”“唉,节哀吧。”“皇上你走了留下臣妾一个人该如何是好啊!”

    宸帝肖尚略,薨。

    死法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是在林间狩猎的时候中了暗箭,突然暴毙的。一生算计过无数人、杀死过无数人的肖尚略,居然自己最后也落得个身死人手的下场。而且,没有人知道杀他的人是谁。

    举国同哀。普天之下,一片缟素。

    因为肖尚略一生骁勇善战,于在位数十年间让宸国从一个普通的国度成长为了中原地区的霸主,后人为他定了谥号:武。

    回望宸武帝这一生,如果简单粗暴点儿,可将其概括为:辉煌。

    但其实这个世界上,没有谁的一生,会从头到尾都是辉煌的。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上面爬满了虱子。宸武帝也只是由于位高权重,高人几等,没有人能够离他近到可以看见那些虱子罢了。

    ……

    “一定要为先帝报仇血恨。”“对,一定要找出射死先帝的人。”“说不定杀死先帝的人就在我们中间。”

    “都别吵了。”肖皓对着叽叽喳喳的众人说:“先帝尸骨未寒,劳烦诸位不要在此大声喧哗。”

    一国之主,不怒自威。众人住了口。文武百官将目光投向了肖皓,在心里揣测他登基后自己的命运会发生怎样的变化。

    ……

    嫣方芜站在众人中,也穿一袭白衣。没有了穿玄色衣服时给人的那种倨傲不羁的感觉,此时的他,神色凄楚,软弱无力。还好大家也没多注意他。

    宸武帝就这么被暗杀了,嫣方芜心里突然感觉到很累。来大宸这么多年了,他步步为营,想摸清肖尚略的脾性、取得这只老狐狸的信任,待时机成熟便夺了他的天下,再让他亲眼看着亲人一个个的死去,让他跪在自己脚下求饶,让他在自己的折磨中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可是,现在呢?老狐狸肖尚略就这么死了,嫣方芜觉得他自己这么多年做的一切仿佛都失意义不大。

    他想找个人陪他喝一壶。

    ……

    没有星星的夜,下着微雨。

    “晚上有空吗?”嫣方芜有气无力的问安澈。

    “有什么事情吗?”安澈看到嫣方芜这副样子以为他病了,关切的问:“哥哥你这是怎么了。”

    “嗯?没什么。”听见安澈这么柔声细语的叫他哥哥,嫣方芜有点不适应,但还是继续说:“想找你喝酒。”

    “哥哥你今天身体欠安,还是不要喝酒为宜吧!”安澈有点不放心。

    “无碍。”嫣方芜听到安澈连着叫他哥哥,打起了点精神。

    见嫣方芜状态有所好转,安澈想嫣方芜也是难得有想喝酒的时候,就说:“既然哥哥想喝酒,那我自然要奉陪的了。不过我酒量不好,喝多了怎么办?”

    嫣方芜一时语塞,想了想说:“额……再说。”

    ……

    小酒馆。客人很少。

    有人说话,声音也小得旁桌人根本听不见。

    嫣方芜和安澈两人一边喝着小酒馆的招牌酒——流香酒,一边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

    “这酒的劲蛮大的。”安澈喝了一小杯,就感觉有点飘飘然了。

    “还好,比不上我姐教我酿的红尘醉。”嫣方芜似若有所思。

    “你姐姐一定是个温柔的女孩子吧。”安澈有点羡慕嫣方芜有个姐姐。

    “她确实是个温柔的人,尤其是对我,比对所有人更要温柔。”许多尘封的记忆一下子被翻了出来,嫣方芜眼中似有泪:“只可惜她死得太早了。”回想起姐姐的死,嫣方芜心里悲伤又气愤:“有时候我看见肖月公主给太子肖晧送她自己做的点心、在太子肖晧生病的时候亲自照顾他、在太子肖晧犯错时替他向皇上求情……我都会嫉妒。”

    “该叫肖月长公主、肖晧皇上了。”安澈纠正了嫣方芜的错误后,想安慰嫣方芜:“肖月长公主对你也是很好的。”

    “我不稀罕。”嫣方芜好像有点着急的说:“他们肖家人的好,我不稀罕。”

    安澈大概以为嫣方芜因为先帝肖尚略曾征服南牧的事情而意难平,就说:“虽然你姐姐不在了,她一定是希望你好好活下去的。先帝都已经死了,你的路还很长,要往前看。”

    “是的。”嫣方芜有点释然了,然后很突然的问安澈:“你觉得先帝肖尚略是谁杀的?”

    “你杀的。”安澈的思路总是在会在某些时刻莫名其妙的清奇起来。他想:嫣方芜突然问起这事儿,那先帝肖尚略可能就是他杀的。

    “有病。”嫣方芜觉得问安澈这样的问题纯属是自己有问题。

    “那是我杀的喽?哥哥你不会是这么想的吧?”安澈的想法很是无厘头。

    “不过谁杀的并不重要吧,重要的是他死了。”安澈自以为很理解嫣方芜,道:“他曾经征服了你们南牧,那他现在被一个不知道是谁的人杀了,你是不是暗暗开心?”

    “没有。”嫣方芜说话声音略微有点大,不过他自己并没有意识到,话锋猛的一转,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对,就是你杀的先帝肖尚略。”

    此话一出,安澈以为嫣方芜是喝醉了。但嫣方芜却还清醒得很,他在脑补一部剧:安澈太爱他了,知道他恨先帝肖尙略,又怕他亲自动手收拾先帝肖尙略会有危险,所以先他一步替他解决了先帝肖尙略。而刚刚安澈问他先帝肖尙略死了他是不是暗暗开心,不就是充分证明了安澈认为他想杀先帝肖尙略吗?嫣方芜想:真没办法,我这个人就是这么魅力无边!

    小酒馆里寥寥无几的人都看向了他们这一桌,安澈吓了一跳,赶紧对着众人说:“我家哥哥喝多了,刚刚是在胡言乱语,你们万不可当真哦!”然后很勉强的挤出了一个笑容,接着小声对嫣方芜说:“一、我跟先帝肖尚略无冤无仇,二、我杀了先帝肖尚略对我没有任何好处,三、我根本就不会杀人。”

    “难道你只会杀狼?”嫣方芜邪魅一笑,安澈本来就乱的心更乱了。

    “哥哥,人家可是个柔弱的男子哦,怎么杀得了狼?”安澈缩了缩身子。他不柔弱,这话自然是玩笑话。

    “林中相遇那次你为什么不让我看见你并且还说不想结识我?”嫣方芜发出诱导安澈招供第一势。

    “因为我周围有很多狼,我怕你被狼吃掉才不让你过来的。”安澈毫不掩饰的说出了那时候他附近有狼。

    “那你还说你不会杀狼!”嫣方芜断定自己已经证实了自己想证实的内容。

    “我没有杀狼,师傅说我要真心的爱着世间万物,就也能得到世间万物的爱。”安澈有点惭愧的说:“可是我不是圣人,我做不到,我只能保证自己不杀生,仅此而已。”

    嫣方芜觉得安澈为他自己开脱的理由实在牵强,道:“那狼没有吃你?”

    “我弹琴给他们听了,他们就不想伤害我了吧。”安澈的样子看起来很天真可爱,看得嫣方芜很想捏捏他。

    虽然眼前之人甚是可爱,但嫣方芜强迫自己不要被他可爱的表象所迷惑,要保持清醒:“你从来都是用这招对付凶禽猛兽的?”

    “我以前没遇到过凶禽猛兽,但是师傅和我说过弹琴是可以让畜生感受到我的善意而不去伤害我的,我也曾用琴音驯服过一匹烈马。”

    嫣方芜脑中闪过了一个人,警觉的问:“你师傅是谁?”

    安澈得意的说:“我师傅叫弑羽,是靖城里琴技最好的琴师。”

    果然是她,嫣方芜想到了一件可怕的事,但又希望不是他想的那样。
第一卷 第7章:暗杀
    真醉还是装醉不重要,重要的是从小酒馆出来,嫣方芜送安澈回到了小院,并且陪安澈度过了一夜。

    第二天安澈醒来看见嫣方芜倚在他的床边,还在睡着。长睫毛在阳光的照射下投到了他脸上一片暗影,妖冶失掉了攻击性,只剩下了漂亮。见嫣方芜发丝微乱,安澈欲伸手帮他整理一下,可又怕弄醒了他,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

    风吹进来阵阵花香,甜而腻,太美好,像做梦,安澈非常想睡个回笼觉,不过还是起床去买包子了。饿就是个王者,能驱动不想动的人迅速动起来。

    几个人在包子摊前讲关于先帝被射杀这件事各种版本的传闻,讲得绘声绘色,安澈听得起劲就在摊子前耽搁了一会儿。嫣方芜醒来见安澈居然不在,心里凉了:就算他趁我睡觉对我做了什么,也不至于跑路跑得这么及时吧。

    正当嫣方芜觉得人生无望之时,安澈和包子一起回来了,嫣方芜感叹:人间自有温情在,安澈还算有良心,便像条小狗一样巴巴的晃悠到了包子身边。

    安澈用一根筷子插起一个包子,举到嫣方芜嘴边,嫣方芜觉得安澈像是在喂小动物,不过还是很没骨气的啃起了包子。好汉不让自己饿,嫣方芜是好汉中的好汉。

    ……

    绮陌香飘柳如线,时光瞬息如流电。

    大概过了一周后,先帝被射死这件事就没有太多人去谈论了,人们的关注点落在了另一事上:新帝登基。常言道一朝天子一朝臣,官员们心里都在打着自己的小算盘。

    ……

    新帝登基,九州升平。

    金丝胡桃木做成的龙椅上,坐着新皇肖皓。

    肖皓正襟危坐,身子挺得格外笔直,眉宇间没有先帝肖尚略那种奸诈之色,却多了几分威严。按大宸的规矩,新帝要想亲政必须先立皇后,由于肖皓之前既无妻也无妾,大家都以为他亲政还要再等一些时日,说不定,时间还会很长。自以为有先见之明的一些官员就已经在巴结太后了。

    没想到,谁也没想到,就连嫣方芜都没想到,肖皓没有和任何人商量,就在登基这天,迎娶、册封了一位皇后。新后是番邦嫡公主,年方五岁,是在先帝驾崩之际被匆匆秘密送来大宸的。事到如今,再蠢的人都能看出这是一场很单纯的政治联姻了。小皇后奶萌奶萌的,看着周围的人倒也不害羞,圆圆的眼睛滴溜溜的转来转去,胖乎乎的小身子摇啊摇,活像一块成了精的小馒头。大家憋着笑,忘记了龙椅上那个几天之间或者说在先帝死去的一瞬间长成了大人的孩子。

    当然了,这么重要的场合,免不了要有安澈抚琴一曲的。安澈穿的依旧是月白色的衣服,不过这次这件是用能反光的那种丝绸制成的,上面还绣着莲花暗纹。这样的衣服更衬托出了他皮肤的白皙,整个人也显得更加精致了,美得容易幻灭。他环视过众人,便开始抚琴。严肃的登基大典,不是权当消遣的那种宫廷宴会,弹琴是一个固定流程而已,不是为了助兴,于是安澈弹的琴音便不带有任何情绪。调慢弹且缓,入耳澹无味。众人关注的自然也不是琴音,而是小皇后蹒跚着正往安澈身边走,人们不知道皇后的意图,皇上肖皓也当是什么番邦的婚礼习俗,都没去阻止。没想到小皇后走到安澈身边,竟然扯了扯安澈的衣袖,奶声奶气的叫:“爸爸。”安澈停止了抚琴,看着小皇后哭笑不得,嫣方芜匆匆走到了安澈身边抱走了小皇后。龙椅上的皇上肖皓对旁边的侍卫说:“朕的皇后朕还没有抱过呢啊,快给朕抢回来。”

    小皇后被侍卫从嫣方芜怀里抢回来后,侍卫就拉着她规规矩矩的站在一旁,时不时的拿糖给她吃,小皇后很乖巧的时不时看皇上肖晧,皇上肖晧很是头疼,不理他的皇后,对着朝堂上的人说:“射杀先帝的人朕已经找到了并处置了,大家不必再为此而担心。”

    众人疑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射杀先帝的人到底是谁呀?

    等到登基大典、册封皇后这两项仪式中所以的繁文缛节都进行完了之后,肖皓皇上邀嫣方芜去紫宸殿闲谈。没想到嫣方芜早有安排,居然拒绝了肖皓皇上的盛情。肖皓皇上想:算了算了,射杀先帝的人找到了,我又没有说出是谁,那就不愁他嫣方芜不来主动找我聊。不过想到先帝,肖皓皇上心里却不是滋味,从小到大,对于肖皓来说,先帝就是皇上,不是爸爸,这辈子给过他的也只有荣华富贵和一个皇位。要说这一国之君经常忙于政务没时间管理家事那也属于正常,肖皓生在帝王之家他自然该理解,但先帝明明对其他子女都一副慈父相:嘘寒问暖,陪玩陪闹。唯独对肖皓总是板着一副面孔,最大的关心也不过就是询问他的功课了,致使肖皓曾对他的这位父皇非常不满,但如今先帝去世了,肖皓却无比想念他。

    ……

    嫣方芜的安排就是和安澈去凤栖楼,因为那个柳三郎最近经常作新词,二人已然是凤栖楼的常客了。

    面容姣好的女子一边弹琴一边唱着:“吹破残烟入夜风。一轩明月上帘栊。因惊路远人还远,纵得心同寝未同。情脉脉,意忡忡。碧云归去认无踪。只应会向前生里,爱把鸳鸯两处笼。”男男女女在歌声中卿卿我我。

    “安公子和嫣公子都来了哦。”纳兰晴雪坐到了他们身边,怕嫣方芜多想她和安澈的关系,故意和嫣方芜亲昵的聊这聊那,嫣方芜虽然不喜欢和女子多说,但他觉得纳兰晴雪是安澈的熟人,就也不能不给面子,遂也和纳兰晴雪聊得起劲。安澈看在眼里,心里的醋坛却是一点一点倾斜,最终翻了。

    “晴雪,你不要重色轻友嘛!今天我带我家哥哥来,你看他长得好看就不理我了,只和他说话,这未免太厚此薄彼了吧!”说着把纳兰晴雪拉到了他自己近旁,当时的纳兰晴雪疑惑嫣方芜何时竟然成了安澈的哥哥,同时也是受宠若惊,以为安澈对她也是有意思的,殊不知安澈是生怕她抢走了他的嫣公子。

    可惜了纳兰晴雪,这凤栖楼头牌,阅人无数,在她自己真正喜欢的人面前,竟也是当局者迷。而日后,比这更让她大跌眼镜的事,还多着呢!
第一卷 第8章:谁
    “那怎么会呢?什么重色轻友,安公子的相貌也是一表人才的嘛!”纳兰晴雪眼中的柔情蜜意看上去很真切、很生动,不似对待平常客人的那般标品化。

    嫣方芜乐得清静,一个人继续安静的欣赏美妓弹唱。

    像嫣方芜这种长相妖冶,自带杀气的男人,在平常的场合,女人们自是想看不敢看。可现在他到青楼来了,女子们当然会理解成他也是想找乐子的,既然他有此意,那还有什么不敢看呢?不但敢看,还敢撩。

    安澈凭借一己之力稳住了纳兰晴雪,可是马上就有另外的姑娘找上了嫣方芜。袅娜多姿的女子投怀送抱,嫣方芜虽不主动,但是也不拒绝。女子坐在嫣方芜的膝上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颊,安澈别过头不去看,用眼不见心不烦来麻痹自己,女子得寸进尺,很自然的亲了上去,从嫣方芜的脸颊过度到嘴唇,安澈眼睛的余光扫到了这香艳的场面,额头青筋暴起,好像随时要打人,不过还是将拳头慢慢的砸在了椅子上。女子滑腻的舌头像是勾魂的妖,嫣方芜配合得也很娴熟,甚至将这种yin糜放|荡的举动演出了一种美感,看见此番情景的男男女女可能已经在心里鼓掌喝彩了。谁也不会想到这对于嫣方芜来说完全是一套机械化的流程,他其实什么感觉都没有,安澈当然更不会这么想。忍、忍、忍,安澈按捺住情绪,觉得自己应该保持一个男人该有的宽广胸襟。

    “那嫣公子今晚就留在我屋里过夜好了。”青楼女已然觉得事情已经水到渠成。

    “你丫的想干什么啊?”安澈转过头冲着那女子瞪起了杏仁眼。

    所有人都惊呆了,想干什么,用问得这么明白吗?大家都知道的事情嘛!

    “安澈……”众目睽睽之下的嫣方芜尴尬极了。

    “我家哥哥是个断|袖!”安澈毫不留情的说。

    “断|袖。”嫣方芜从来没有把这个词往自己头上安过,虽然自己可能是吧,但是被人在大庭广众下这么说,他还是不很能接受。不过现在他也没办法了,只能认栽。只见嫣方芜面露微笑、沉默不语,活像个冷面杀手。

    “看什么看,断|袖没看过吗?”安澈的情绪愈发激动。

    生怕还有人不知道我是个断|袖,嫣方芜绝望的想。

    嫣方芜有点想揍安澈了。但是他没有机会,一根钢针朝安澈飞去,直逼要害。安澈慌张得顾不得他家哥哥断不断|袖的了,只是在心里想:完啦、完啦,要死啦!甚至连躲钢针都顾不上。

    嫣方芜见安澈不动,再一次怀疑安澈是个武林高手,处变不惊,可是见钢针马上就要触到安澈的心口了,安澈还是没有躲闪的意思,嫣方芜觉得不对头了,武林高手也不带这么玩的吧,这安澈,八成就是什么功夫都不会,所以吓傻了。想到这,嫣方芜就在那千钧一发之际,飞速从后面搂住了安澈。

    那根钢针插到了嫣方芜的右臂里,血开始往出渗,安澈却瘫软了下去,以为自己真的死了。

    “起来!”嫣方芜忍着右臂上传来的剧痛,用左臂拉安澈。

    安澈站了起来,好像明白过来他自己没有死了,当他看着嫣方芜的右臂插着钢针,还在渗血,特别感动也特别心疼,伸手去抚摸嫣方芜右臂渗血的位置。

    “别碰。”嫣方芜咬了咬嘴唇说:“疼。”

    此刻众人已经四散逃走了,嫣方芜和安澈的身边只剩下了纳兰晴雪。在安澈说嫣方芜是个断袖的时候纳兰晴雪就什么都明白了,不过即便是普通朋友吧,纳兰晴雪也愿意帮他们一把。

    “到我房间里来吧,有药。”

    处理伤口首先要把钢针拔出来,纳兰晴雪问安澈:“我来还是你来?”

    没等安澈搭话嫣方芜就已经用左手飞快的把那根钢针拔了出来,血流得更多了,纳兰晴雪赶紧为他涂药包扎。

    “怕吓到你,我自己来就好。”嫣方芜说这句话的时候眼里含着一抹浅笑,但是嘴角在抽搐,能感觉到他其实疼痛难忍。

    “以后会不会落下残疾啊?”安澈担忧的问嫣方芜。

    “我救了你一命,求你盼我点好。”嫣方芜很努力的硬撑着,尽量不让安澈觉得他特别疼。

    眼里不揉沙子的嫣方芜,喜欢安澈,但不想让安澈因为他对他特别好而喜欢上他。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爱情这件事在嫣方芜的世界里,纯粹到不能附加进任何别的东西。

    ……

    包扎好伤口,嫣方芜和安澈二人出了凤栖楼。

    入夜,黑影枕着黑影。

    “怎么会突然有人要刺杀我呢?”安澈和嫣方芜边走边说。

    “突然吗?”嫣方芜的右臂已经不像之前那么痛了,他镇定自若的说:“今天插到我胳膊里的钢针,和之前的一样。”

    “什么之前?哥哥你在说什么啊?”安澈有点不明白了。

    “林中相遇那次,你走了之后,我看见你之前弹琴所在的地方附近,有一片狼的尸首。每只狼的喉咙处都插着一根钢针。”嫣方芜抿了抿嘴,又说:“知道为什么钢针没有冲你的喉咙飞去而是朝着你的心口而来吗?”

    “为什么?”安澈一脸懵逼。

    “放钢针的人个子矮。”嫣方芜继续推断:“所以我觉得杀你的八成是个女子。”

    “哥哥,我觉得你说的有道理。但是我有点不懂为什么想杀我的人,还要杀狼群呢?”安澈两脸懵逼。

    “她原本不想亲自动手杀你,故放出了狼群,想让狼群吃了你,以掩人耳目。但没想到狼群被你的琴音制服了,所以她用钢针惩罚了狼群,并找机会亲自来杀你了。”

    “那哥哥你知道这个人是谁吗?”安澈觉得嫣方芜是一定知道了的。

    “不确定。但是,你师傅弑羽,真的从来没有教过你武功吗?”嫣方芜像是在质问安澈。

    “没有啊。如果我会武功,我肯定不会舍得让你被钢针射中的。”安澈含情脉脉的说。

    “你今天为什么说我是断|袖?”嫣方芜依旧保持着质问的语气,可是如果是在白天,你一定会看到他脸上的表情,是比平日柔和了些的。

    “嗯……额……今年那姑娘不漂亮啊,我想哥哥也是想拒绝的吧,等来日我托晴雪帮你找个更漂亮些的姑娘哦。”然后安澈就开始此地无银三百两了:“我怎么会把哥哥当成断|袖,哥哥你放心,我可从来不会往这个方面想的哦!”

    “那就好。”黑夜,安澈是看不见嫣方芜失望的表情的。

    ……

    毓秀宫。

    虫鸣织成一片寂,琴音丝丝入心底。

    没有人在弹琴,全是嫣方芜想象的。

    孤枕难眠。

    安澈是弑羽的徒弟这不假,可弑羽却没把武功传授给他。而且,今天若不是自己在,安澈就被杀了,那安澈的身世……应该不会像他之前猜的那么惨。
第一卷 第9章:真相
    嫣方芜睡不着,披衣坐起,看窗外月色如洗,觉得反正也是睡不着,不如出去赏月,遂踱步到门外。

    蛩声依草际,萤火落墙阴。还有——

    夜色中站着的白衣少年。神色似有疲惫,还带点焦虑。

    “你怎么还没睡?”安澈看见嫣方芜走出来,先开口问。

    “睡不着,你呢?”嫣方芜好像完全不惊讶安澈居然在他门外。

    “我也睡不着,所以到你这里来了。”安澈抬头看天空,长叹一声:“这宫墙真难翻啊!”

    “翻墙?”嫣方芜从来没想过会有人用这种方式进宫,更想不到用这种方式进宫的人会是安澈。

    “我又不是你,宸宫大门儿可以随便进出,皇上在没成为皇上之前,都没你牛。”安澈特别崇拜的说。

    “别贫嘴,既然来都来了怎么也不敲门。”嫣方芜的声音带着关切。

    安澈咬了一下下嘴唇说:“比较担心你,但又不想打扰你。”

    “我没事。”嫣方芜微微皱了皱眉:“倒是你,杀手杀了你两次都没杀成,那这人一定还会再杀你第三次的。”

    “真搞不懂我这个人有什么好杀的。”安澈摸了摸后脑勺:“不会是杀手在学徒期间练习杀人吧?”

    “不可能。”嫣方芜的眼睛凝望着远方:“在你这种人身上练了也等于白练,还不如找只兔子。”

    “瞧不起我?”安澈捏着了捏拳头,想秀一下肌肉,可惜撸起袖子发现肌肉的线条并不明显,又讪讪的放下了袖子。

    嫣方芜假装没看见,不让安澈感到难堪。

    “有个问题我一直想问你?”嫣方芜犹犹豫豫的还是问了。

    “你想知道什么?”安澈做好了嫣方芜问他是不是喜欢他的准备。

    “你有父母吗?”嫣方芜想想这么问不准确,又补充道:“我的意思是你见过你的父母吗?”

    “没见过,我从小就跟着师傅的。”安澈的表情居然没有悲伤之色。

    “那你是怎么遇见你师傅弑羽的?”嫣方芜此时的语气像个拐卖小孩的江湖骗子。

    “师傅说我是个庄户人家的孩子,那年饥荒,庄户人家生下我之后怕不能养活,便把我送给了师傅。”说到此安澈才开始有了点忧伤之色:“可能我父母都饿死了吧。”

    不可能,只有安澈这样单纯的孩子才会相信弑羽说的这套漏洞百出的说词的,弑羽平白无故为什么要去什么村庄?弑羽又是怎么认识安澈的父母的?弑羽既然有收养孩子这份善心当年为何不救救安澈的父母……不过,嫣方芜觉得再继续问安澈也问不出什么了,就简单的说:“额。”

    “谁?”嫣方芜转向右侧,朝着远处问。

    “什么谁?”安澈说完也跟着嫣方芜一起向右侧看去。

    却是一个黑衣人影忽闪而过,便无影无踪。

    “安澈,这次你死定了。”白刃架在了安澈的脖子上,原来黑衣人已经站在了安澈的身后。

    嫣方芜突然间向后一脚将杀手踢倒在地,杀手手中的刀子也在如此大的力道之下脱手飞了出去。嫣方芜踩着他的身子,说:“小伙子你轻功不错,但作为一个杀手你犯了一个大忌:话多。”笑容里带着轻蔑之色,确依然不乏倾倒众生的那种妖娆。

    杀手觉得嫣方芜总结得很到位,因为不和安澈说什么你死定了他可能真的就已经把安澈杀了,竟然出乎意料的称赞起嫣方芜来:“公子你是人吗?”杀手大概是想称赞嫣方芜长得妖冶、武功高强又聪明绝顶,像是非凡间之物,却因为嘴笨表达成了这个样子。

    “你都死到临头了居然还要贬低我家哥哥的品行?这不好玩吧。”安澈看嫣方芜这么轻而易举的就制服了黑衣杀手,没有了害怕,便想骂骂这杀手出出气:“没想到你不但武功不高,人品也不行。”

    “安澈,你也别说废话。”嫣方芜转而又对黑衣杀手说:“你为什么要杀安澈?”

    “我爱上了纳兰晴雪,可是她的眼里只有安澈。”杀手说起晴雪的名字时,前面很特意的冠上了“纳兰”这个姓氏,表示尊重。

    “什么什么?晴雪他爱上了我。”安澈不信:“你搞错了吧!”

    但是嫣方芜信了,接着问:“那你以为除掉了安澈晴雪就会爱上你吗?”

    “我没有这么想过。”黑衣杀手说:“只是我得不到的东西也不想让别人得到罢了。”

    “安澈,你去把刀捡过来宰了这人吧。”嫣方芜的语气仿佛是和自家媳妇说去捉只鸡杀了。

    “最后问你一句,你这是不是已经是第三次来杀安澈了?”嫣方芜杀人前想弄清事实。

    “是。”黑衣杀手觉得反正也是要死了,能死在嫣方芜这样的人手里,值了,故是不想说谎的。

    “公子,下辈子我不爱纳兰晴雪了,下辈子我托生成女的去给你做小的哦。”黑衣杀手死到临头居然移情别恋了,着实让人唏嘘。

    安澈一刀砍在了杀手的脖子上,只见血涌入注,杀手很快停止了挣扎。

    “我还以为你不敢杀人,最后还是要劳驾我。”嫣方芜赏识的看着安澈。

    “我听见他说他想去给你做小的就觉得这人特别该死。”安澈杀完人却是又有点害怕了:“你这毓秀宫也没个下人,还要劳驾我亲自杀人。哥哥,你怎么不让皇上安排几个人伺候你呢?”

    “我这个人不喜欢被人照顾。”嫣方芜说。

    “但是,我不介意被你照顾。”嫣方芜又说。

    “我义不容辞,不过,眼下我们怎么处理这具尸首呢?”安澈问嫣方芜。

    “明早抬出宫,埋了。”嫣方芜特意叮嘱安澈:“记得以后别和晴雪提起这事儿。”

    “为什么?”安澈不解地问。

    “晴雪会难过的。”嫣方芜的语气间带着怜悯。

    “哥哥你也不是个木头嘛!为什么有时候又那么木呢?”安澈觉得嫣方芜对情感的领悟能力变化莫测。

    “感情这种事,谁说得好呢?”嫣方芜笑笑说。

    “还有,哥哥你其实根本就没你想得那么聪明,你知道吗?”也就是安澈敢和安嫣方芜这么说话。

    “我之前说这杀手是女的,是我错了,我没想到一个男的会这么矮。”嫣方芜摊了摊手说,不过很快就意识了这个晚上自己犯了一个更严重的错误。
第一卷 第10章:另一个真相
    什么更严重的错误,宸宫大内杀了人还要等天亮才把尸体抬走——这显然就是没在宸宫杀过人的人才能想出来的事情。

    一个侍卫看到这样惨烈的一幕,吓得心惊胆寒。再抬头看看那两个合伙杀人的人,尤其是那个穿白色衣服,手里还提着刀的少年,怎么看都不像能干出这种事的人啊。侍卫刚想斗胆问问事情的经过,嘴就被嫣方芜捂住了。那侍卫以为自己也将被杀,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嘴里呜呜的不知道在叫些什么。

    嫣方芜松开了捂着侍卫嘴的左手,道:“你是哪个宫的侍卫?”

    “紫……紫宸殿的。”侍卫硬着头皮说:“您就是嫣公子吧,皇上让我到毓秀宫来看看你在吗?”

    “想找我呗,那我这就去紫宸殿,你在这把这尸体处理一下。”嫣方芜很不人道的将烂摊子留给了倒霉的侍卫。

    “哥哥,那我呢?”安澈不想和侍卫一起处理尸体。

    “和我一起去见皇上。”嫣方芜毫不犹豫的说。

    “要不我也留下来处理尸体吧!”安澈更不想和嫣方芜一起去见皇上。

    “听我的。”嫣方芜掷地有声的说。

    安澈放下了刀,跟着嫣方芜一起去了紫宸殿。

    肖皓皇上本来想请一个人夜谈,现在可好,来了两个。肖皓皇上看着安澈身上的血迹,再看嫣方芜的右臂似有不便之处,惊叹一声:“安澈啊,你对嫣公子也忒凶了点吧!”

    “没有,我的胳膊是被刺客所伤,不是安澈。”嫣方芜解释道。

    “那刺客呢?捉到没有?”肖皓皇上见他们二人都还活得好端端的,就知道刺客一定是被捉住了,然后想卖个人情说:“敢到我宸宫大内行刺者,朕必将他捉拿归案,绳之以法。”

    “不劳皇上费心了,安公子已经将刺客就地正法了。”嫣方芜的语气俨然是在和皇上称赞一位为国立功的壮士,安澈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原来安公子不只是琴技好啊,还能杀得了刺客。”肖皓皇上赞许的看着安澈。

    安澈低下了头:“皇上过奖了。”

    “皇家举办的狩猎大赛就在近日了,到时候安公子可要来参加啊,让百官见识见识,我大宸连一个琴师都是有高强武功傍身的。”肖皓皇上说这番话可谓慷慨激昂,颇有先帝肖尚略的遗风。

    “不……不是……”安澈一时不知道该怎样和皇上解释自己能杀人纯是属于巧合。

    嫣方芜也救不了安澈了,或者说是不想救,顺水推舟说:“安公子定不会让陛下失望的。”

    安澈好像看一个陌生人那样看向了嫣方芜。

    “那就这么定了!”肖皓皇上把嫣方芜的承诺默认为了安澈的承诺。安澈不明所以。

    大事搞定,肖皓皇上说:“真没想到,安公子和嫣公子已经交上了朋友,大晚上来找嫣公子。”

    嫣方芜当然知道肖皓皇上是什么意思,说:“皇上尽爱拿臣说笑。”

    “听嫣公子在朕面前自称为臣,朕感到颇不习惯啊!要不然,朕就赏给你个官做吧?”肖皓皇上像在开玩笑,又像是没在开玩笑。

    安澈见肖皓皇上一会儿让自己参加皇家举办的狩猎大赛一会儿又要给嫣方芜个官做,觉得这肖皓皇上活得好随性啊。

    然而,安澈没想到他亲爱的哥哥嫣方芜,更随性,直接对皇上说:“臣是南牧的王子,在大宸做官怕是不好吧!”

    “是啊,可是你被送进大宸这么多年了,南牧那边也没有要接你回去的意思,你此生是没有回南牧的机会了吧!你就在大宸为朕效力不好吗?”肖皓皇上说的有理有据,静等嫣方芜答应。

    嫣方芜觉得肖皓皇上说的话确实无懈可击,就说:“不知道皇上要赏臣一个什么样的官职?”

    这不明摆着是向皇上索要高官厚禄了吗?安澈觉得嫣方芜的胆子也忒大了些。转而一想,不不不,哥哥不是那种贪图功名利禄的人,他这么说,一定有其他目的。但其实嫣方芜什么目的都没有,他今天晚上很难得的这么顺着肖皓皇上,是他觉得肖皓皇上刚刚失去了父皇,自己最近又总是和安澈在一起,冷落了肖皓皇上,有点可怜起他来了。不过肖皓皇上没有认为自己可怜,继续对嫣方芜说:“朕为你考虑过了,你就做给事中大人好了。”

    大宸的给事中这个官职,说白了就是掌驳政令之违失的官,肖皓皇上将这个官职赐给嫣方芜,是老谋深算了。他知道嫣方芜聪明,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嫣方芜都懂,把这个官职赐给嫣方芜就相当于将这个阻碍自己政令推行的官职给架空了:嫣方芜是南牧的王子,如果驳回他的政令,就有身在大宸心在南牧的嫌疑,故嫣方芜根本就不会去驳回肖皓皇上的任何政令。

    嫣方芜想都没想,直接说:“臣先谢过皇上了。”

    安澈现在是一头雾水,看着嫣方芜和肖皓皇上,在心里说:称王称皇的人家养出的儿子,想法还真和他这种平民百姓不一样唉!

    宫女送来了刚刚做好的茶点,大家都有点饿了,拿起来吃。宫里的点心,好看,但是对于安澈这种吃惯了民间糕饼铺子里做的各色点心的公子哥儿来说,它的味道未免过于逊色了些。安澈不想吃,却碍于面子不得不吃。暗暗想还是做个平民好啊,立志此生不做皇室人,不过吧,其实想做也不见得能做得成……

    嫣方芜边吃边漫不经心的问肖皓皇上:“皇上找到射杀先皇的人了,那方便告诉臣这人是谁吗?”

    肖皓皇上眯起眼睛看着嫣方芜说:“以你对朕的了解,你猜此人是谁?”

    “臣真的不知道。”嫣方芜这人无聊起来是真的无聊。

    “嗯,这就对了。”肖皓皇上洋洋得意的说:“因为朕根本没有找到这个人,朕是怕朕新登基,百官心不稳啊!”

    嫣方芜万万没想到事情是这样的,觉得肖皓居然这么快就长大了,很惊讶。

    “那陛下下一步是怎么打算的呢?”嫣方芜问肖皓皇上。
第一卷 第11章:有道理……
    “下一步,下一步朕还没有打算啊!”肖皓皇上漫不经心的说。至于是否是真的没有任何打算,嫣方芜和安澈就不得而知了。

    出了紫宸殿,已是破晓时分。二人一起往毓秀宫走。

    “哥哥你说肖皓皇上,是什么意思啊?”安澈觉得肖皓皇上的话莫名其妙。

    “有些事情,猜了也没用,与其花时间去猜别人想什么,倒不如用心去经营好自己想做的事、该做的事。”嫣方芜语重心长的说。

    “我知道。”安澈鼓起腮帮子说。

    “最近的事情有点多,有点乱。”嫣方芜思考了一下要不要和安澈说,然后说:“自从先帝死后我就找不到我留在大宸的意义了。”

    “那你要走吗?不过即使你离开大宸,肖皓皇上也不会生疑的。”安澈忧伤的说:“可是,那样,我就又变成一个人了。”

    “我没说要走。”嫣方芜本想说南牧也不是他的家,但又觉得现在就和安澈说起这些事情未免太早了。

    “哥哥,如果你找不到呆在大宸的意义,那就把我当作呆在这里的意义,好吗?”安澈看着嫣方芜的眼睛说。

    “嗯。”嫣方芜低声说。

    回到毓秀宫,嫣方芜和安澈都乐了,只见软萌的小皇后正蹲桌子底下和一个宫女捉迷藏呢。见嫣方芜回来了,宫女连忙说:“奴婢该死,皇后娘娘非要拉着奴婢来毓秀宫,奴婢也没办法。”说着,扑通一声就跪到了地上,鸡啄米一样不断的往地上磕。

    嫣方芜看见宫女吓得脸都白了,赶紧说:“起来吧,没事,小孩子不懂事,很正常。”

    “什么不懂事啊,哥哥你怎么这么不会说话呢!你看皇后娘娘多可爱啊!”安澈说这着去拉小皇后的手。

    “给皇后娘娘请安。”嫣方芜行了个大礼。

    “你干什么啊,你行礼皇后娘娘也不懂啊!”安澈看嫣方芜的样子觉得很搞笑。

    “谁说本公主不懂。”小皇后叉起了腰,大概是理解不了自己已为人妻,还自称公主。

    “额。”嫣方芜一时语塞。

    “那皇后娘娘为什么来毓秀宫啊?”嫣方芜没话找话。

    “找公子啊!”小皇后却是在看安澈。

    “你怎么知道安公子在毓秀宫呢!”嫣方芜问小皇后。

    “因为你在毓秀宫呗。”小皇后才五岁,却好像特别早慧。

    嫣方芜和安澈一起陪着小皇后玩了一会儿,小皇后玩得很开心,直到太后娘娘来找小皇后。不过其实太后娘娘也没什么正经事,只是觉得这小孩子怪好玩的。

    小皇后走了之后,嫣方芜和安澈两个人都有点累了。

    安澈很想睡一觉。

    “哥哥,那我回小院了哦!”安澈打着哈欠想出门。

    “不许走。”嫣方芜用不容反驳的口吻说。

    “可是我好困,难不成你是想让我睡你的床?”安澈自顾自的说,屁股已经坐到了嫣方芜的床上。

    “起来。”嫣方芜命令道。

    “你也困吧,一起睡吧!”安澈厚颜无耻的邀请嫣方芜。

    “不可以。”嫣方芜把安澈拉了起来——用的右手。然后疼得咧了咧嘴。

    “好好好,我起来我起来。”安澈怕嫣方芜再用力拉他,所以自己痛痛快快就起来了。

    “皇上不是说过几日让你参加狩猎大赛吗?你不学习射箭,还有心思睡觉!”嫣方芜好像对狩猎大赛颇为期待的样子。

    “那本来就不是我想应承下来的啊!”安澈对狩猎大赛丝毫提不起兴致,又打了几个哈欠。

    “但是现在事情已经应承下来了,你就要努力做好。”嫣方芜很认真的和安澈讲着没有道理的道理。

    “那不是你应承的吗?”安澈觉得嫣方芜纯属无理取闹。

    “孺子不可教也。”嫣方芜微微有些愠色:“你到底要不要学习射箭?”

    “学学学。”安澈半是怕嫣方芜,半是让着嫣方芜,说:“反正哥哥想让我做的事,一定都是为着我好的。”

    “可是狩猎大赛也就在近日了,我怕我不能练好射箭。”安澈不无担忧的说。

    “也没指望你练好,只是到时候不能连射箭都不会吧。”嫣方芜说得很恳切。

    参加射猎大赛呢,首先就要有一匹好马。

    二人去马市上一人挑了一匹西域名马。嫣方芜惊奇的发现安澈他并不会骑马。他,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居然不会骑马?不过也没办法,这个人,是他自己选择的,参加涉猎大赛的事,也是他一手揽下的,他还能说什么呢!

    嫣方芜教了安澈一天如何骑马,安澈学得很认真,也因为他人这个人悟性好,所以一天下来安澈虽然摔了几次,但也算是勉强学会骑马了。

    ……

    “骑马好累啊!”二人一起在街边摊吃晚饭的时候,安澈撒娇道。

    “那也没办法,你忍忍吧。你想想,马不是比你更累吗,这样想你心里是不是就能平衡点?”嫣方芜貌似很懂道理的样子。

    “哥哥,马又不是你老婆。”安澈觉得此时的嫣方芜超级无情:“你现在好无聊啊。”

    “我教你学骑马我都累了一天了,没力气有聊了呀!”撒娇这事儿,嫣方芜今天也是当仁不让:“你也不犒劳犒劳我,你还嫌我无聊啊!”

    安澈觉得此时的嫣方芜超级适合被欺负。谁知嫣方芜先发制人:“晚上你负责喂马哦!”

    “什么什么,还要喂马?”安澈从来没想过还有这样的事要做:“可是我不会啊。”

    “简单简单,你就拿干草给它们吃就好了。干草这东有卖的,都不用劳你大驾亲自去割的,这活很好干的。”

    ……

    由于安澈的小院没地方拴马,夜晚,二人又一同回到了毓秀宫,嫣方芜在屋里舒舒服服地洗着热水澡,安澈在马棚喂马,喂马根本就没有看起来那么容易,喂了一会,安澈就气嘟嘟地边喂马边叨咕:“嫣方芜啊嫣方芜,好你个嫣方芜啊。”

    “你用不着在喂马的时候也总惦记着我吧,我说安澈。”嫣方芜站在了安澈身后。安澈汗颜,“你……都听见了。”

    “算做没听见就行,好好干活吧。”不需要辛苦劳动的人大度一点也没什么,嫣方芜想得很开。

    不过嫣方芜很快就要想不开了。
第一卷 第12章:为什么?
    第二天清晨,嫣方芜教安澈射箭,本以为安澈学骑马比较容易,学射箭应该也不是什么难事,但是很快,嫣方芜就开始郁闷了。

    嫣方芜想不开自己当初替安澈应承下来了参加射猎大赛的事情,他生自己的气——因为这等同于自讨苦吃。教安澈射箭,是一件既费心力又费体力的事——安澈射箭的天赋,可以说是负的。

    “来,你看,要把箭放到这个位置,然后拉弓。”嫣方芜刚开始教安澈射箭还算比较耐心,但见安澈拿起箭手就瞎晃,不知道要把箭放到哪,就开始在心里生闷气了。他拎着安澈的手,把箭放到了该放的位置。

    “你看,就这样拉弓、射箭。”嫣方芜演示了一下射箭的动作。

    安澈也照样子做了,然后,箭就掉到了他脚下。

    “你不会用点力往远处射吗?”嫣方芜的表情已经可以看出是在生气了。

    “可是哥哥你刚刚就是这样射箭的啊!”安澈不敢抬头看嫣方芜,没有发出声音,在肚子里说。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嘟囔什么,我是因为胳膊有伤,不敢用力才射得那么近的,这点你也要学?”嫣方芜厉声道。

    “可是你之前又没有告诉我啊!”安澈无辜又气人的道。

    “那我现在告诉你了,你再来射一箭。”嫣方芜勉强压抑住想打人的冲动说。

    安澈又拿起箭,依然不知道往哪放,放了好几个位置,自己感觉都不对,说:“可是我已经忘要把箭是要放到哪了。”

    “我回毓秀宫了,你自己在这好好揣摩这箭要怎么射才好,练会了来找我。”嫣方芜狠狠的说:“练不会,就继续练。”

    太阳老大,安澈一个人在丛林中练习射箭,白衣很快就变得汗涔涔的了。嫣方芜在毓秀宫里睡了一觉。

    嫣方芜这一觉睡得时间特别长,直到太阳落山,醒来发现安澈居然还没有来毓秀宫找他,就开始在毓秀宫踱来踱去了。

    安澈就真的就那么笨吗?

    安澈不会没有在练习射箭,偷偷回他的小院了吧。

    安澈这一天都还没吃饭……

    想到这,嫣方芜就觉得安澈可怜巴巴的,遂决定去丛林中看看安澈。

    安澈还在丛林中,嫣方芜远远的看到安澈的身影,刚在心里称赞过安澈的努力,就发现安澈虽然人还在丛林里,但是不是在练习射箭,而是在野炊。

    “射箭练得怎么样了?”嫣方芜说这话的时候,闻到了烤鱼的香味儿,觉得有点饿了。

    “会了,只是射得不够准而已。”安澈一边说话,一边把一条烤好的鱼递给了嫣方芜。

    “真的假的?”被美食收买了的嫣方芜语气软了下来:“想不到你还会钓鱼。”

    “这个我从小就会,靖城里面有条逝水河,也有人管它叫洛河,河里有很多鱼,我小时候经常去钓的。”安澈幸福的笑着。

    “你小时候呢?你们王室的孩子都玩什么呢?和我们平民百姓也一样吗?”安澈觉得嫣方芜的童年一定比他要丰富多彩。

    “我小时经常和其他小孩子赛骆驼……”嫣方芜若有所思。

    “赛骆驼?你又不是番邦人,怎么会玩赛骆驼呢!”安澈脑补了一部番邦孩子家里出事父母双亡后被南牧王收养的故事,说:“你是南牧王收养的番邦小孩吗?”

    “你说对了一半儿。”嫣方芜自知说漏了嘴,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了,就说:“几日后的皇家射猎大赛你有把握吗?”

    安澈只当嫣方芜不愿意回忆起痛苦的过去,就也没多问,和嫣方芜说:“哥哥去看吗?你去看我就有把握,不去看我就没把握。”

    “只是去看多没意思,我是要亲自和那些王侯将相比一比箭法的高下的。”嫣方芜语气间好像很藐视那些王侯将相。

    “可是你胳膊还有伤啊,依我看你就不要逞能吧!”安澈微微撇了撇嘴。

    “没有关系的。”嫣方芜颇为自负。

    安澈试图制止嫣方芜,不过没有制止得住。

    ……

    艳阳高照。

    皇家狩猎场。

    锣鼓喧天。

    王侯群集,名马荟萃。

    肖皓皇上亲自宣读了狩猎大赛的规则:“狩猎场里的猎物大家都可以射,谁先射死猎物归谁所有,时辰到,按所射猎到的猎物的数量多寡选出前三名,朕会赐给他一样他想要的东西,任何东西都可以。”

    话音落了,射猎大赛即开始。

    众人开始策马扬鞭四散开寻找猎物。嫣方芜却还没有动,他先观察了一番周围,想先看四周有没有可射猎之物。

    “皇上,您怎么也来参加射猎大赛了?”嫣方芜看见肖皓穿着箭衣跨在了马上,猛然间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朕为什么不可以?”肖皓皇上扬了扬马鞭,马跑了几步,回头对嫣方芜说:“朕要给朕的百官做个表率嘛!”

    嫣方芜觉得肖皓皇上的做法很不好。肖皓皇上顶多算得上会射箭,箭法烂得够可以。百官看见肖皓皇上下场参加射猎大赛,那必然是不敢赢了他的,这场涉猎大赛将变得超级无趣。嫣方芜想不通肖皓皇上这是闹哪出,想问问肖皓皇上,可是肖皓皇上已经骑着马跑远了,嫣方芜见周围也没有可射的猎物,就也策马向远处跑去了。

    每个人使用的箭都被插上了不同颜色的箭羽,以便区分猎物是谁射死的。嫣方芜骑马还没跑出多远,就看见了一只野猪和一只野兔的身上插着箭羽是绿色的箭,心里想:肖皓皇上的箭法什么时候变得如此了得啦?

    嫣方芜不用顾忌肖皓皇上的面子,狩猎大赛他嫣方芜既然来了,就是要赢的。他开始射猎猎物了,可是他今天的运气格外不好,时间过了大概一个时辰,他都没遇见任何猎物,所以恁他箭法再好都白扯。

    ……

    三个时辰过去了,几个军士清点各人所涉猎的猎物。清点的结果:所涉猎到的猎物最多的人是嫣方芜、安澈、还有肖皓皇上,三人所涉猎到的猎物完全一致。

    “我的儿啊!”一个披头散发、眼神空洞的女人突然站到了看台上,她穿的衣服脏兮兮的,看不出是什么颜色。

    “快把这疯妇拉回去!”同在看台上的太后呵斥道。

    “这妇人是谁啊?”人群里有人开始窃窃私语了。
第一卷 第13章:存菊堂
    有人将那疯妇拉走了。安澈的目光一直追谁着那疯妇,直到看不见。

    “皇儿,你是怎么搞的,人这么多的时候居然让这冷宫里的疯婆子跑出来了。”太后娘娘责难肖皓皇上。

    “皇额娘,如今先帝都已经去了,俪太妃和先父的恩恩怨怨也该了了吧,依孩儿愚见,不如就将俪太妃从冷宫放出来吧。”肖皓皇上的回答不卑不亢。

    被肖皓称为皇额娘的那个女子,身居太后之位却并未见丝毫老态,实则年岁也只有二十八。她气质高华、冷艳端庄,只要她不说话,人们就不会意识到她的刻薄。

    “俪太妃?什么时候这贱女人被尊为太妃了?”太后哂笑着。

    “孩儿擅作主张,还请皇额娘恕罪。”肖皓皇上的语气毕恭毕敬,接着说的话却是:“但是先皇驾崩、新皇继位,先皇的妻妾即被尊为太后、太妃,是我大宸祖上定下的规矩,皇额娘是有意要坏了规矩不成?”

    太后气得面红耳赤:“想当年先帝还在时,我们石家助先帝杀四方、争天下,没想到先帝刚去,我们石家人就要……”

    太后的话还没有说完,肖皓皇上就打断了她的话,道:“就要杀了我这个不听话的新皇,夺了大宸的江山。”肖皓皇上的这句话说得很是铿锵有力。

    周围的人都被肖皓皇上的这句话吓得屏住了呼吸。太后突然嚎啕大哭起来:“先帝啊,您不在了,臣妾的日子过得好苦啊,夫君啊,您在天有灵,就体恤体恤妾身,将妾身一块儿带走吧!”

    梨花一枝春带雨。

    无人惜。

    “皇额娘不必如此伤心,想见先帝,朕成全你就是了。”肖皓皇上早命人准备好了一瓶鹤顶红,赐给了太后。

    “连狗都不如的不孝之子,竟想杀你额娘,我可是当朝太后。”太后指着肖皓皇上的鼻子骂道。

    “皇额娘怎么能这样误解了孩儿的好意呢?孩儿是看皇额娘思念先父心切,先父又不见得能帮您解除哀思,故皇儿要替皇额娘分忧,送皇额娘去见先父啊!”肖皓皇上笑吟吟的说。

    “我死了,石家人也不会饶了你的。”太后的面目变得狰狞起来,恶狠狠的说。

    “长姐有错,还望皇上宽宏大量,留长姐一条生路。微臣自请皇上革除微臣的官职,以换取长姐之性命。从此,末将和长姐愿永世为庶人。”之前差点娶了肖月长公主的石将军跪到了肖皓皇上的面前。

    “念石家将领曾战功无数,朕就准了石将军的要求。”来人啊,传朕的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废除孝烈皇太后石氏太后之位,褫夺封号,革石田将军将军之职,钦此。”太监高声宣读完了圣旨。

    原来圣旨也早以拟好,在场的所有石姓将军面面相觑,用眼神相互交流着大事不好该如何对策。

    待太监宣读完圣旨,肖皓皇上转而拍了拍嫣方芜的肩膀,问:“嫣大人赢了射猎大赛,想要什么?”

    “暂时没有。”嫣方芜诡异的笑了笑说:“皇上如果真的诚心想赏臣,可以将这个赏赐记着,等臣想好了想要什么的时候再给臣也不迟。”

    “好说好说。”肖皓皇上拍了拍胸脯说:“嫣大人将来想要什么,朕一定办到。”

    就这样,射猎大赛结束了,人们都很好奇肖皓皇上为什么没有问安澈想要什么,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肖皓皇上怎么可以赖账呢?

    ……

    “射猎大赛上皇上是不是忘了问安公子想要什么了啊?”嫣方芜提醒肖皓皇上。

    “安公子想要你,朕私下赐给他了。”肖皓皇上说着抚掌大笑起来。

    嫣方芜紧绷着脸,问:“皇上您刚刚说什么,臣没听清楚。”

    “开玩笑啦,嫣大人不要这么认真嘛!”肖皓皇上笑得更欢了:“朕也赢了,嫣大人怎么不问朕想要什么呢?”

    “陛下身为人皇,难道这天下还有什么不是您的吗?”嫣方芜觉得肖皓最近也太爱耍滑头了些,故又戏谑道:“对对对,皇后娘娘的芳心,陛下恐怕是还没得到。要是皇上愿意,臣可以帮皇上的忙。”

    “不敢劳嫣大人大驾。”肖皓皇上当然知道嫣方芜是想耍他。

    “安公子找你到他的小院,朕就不打扰你了。”肖皓皇上说走就走了。

    “臣都不知道安公子找臣到他的小院,皇上是怎么知道的?”嫣方芜追上肖皓皇上,打算问个清楚。

    “朕要亲自去讨皇后娘娘的欢心了,你就不要这么不知趣的纠缠朕了。”肖皓皇上说完,趁着嫣方芜错愕之时,溜之大吉了。

    ……

    嫣方芜来到了安澈的小院,并不是因为他信了肖皓皇上说的话,而是他现在心里生出很多个疑问需要安澈解答。

    待嫣方芜到了小院门口,正巧遇见一队人送匾过来,安澈正站在门口等着接匾。

    “你又不开铺子,为什么要做这块匾呢?”嫣方觉得如此大的一块匾安在安澈这小院的门楣上,气质颇不符。

    “这匾是御赐的。”安澈喜笑颜开地说:“皇上今天高兴,特意亲自题了这块匾额送给我。”

    嫣方芜预感到这不像是一件好事,不过也只好站在门口看那队人把匾挂在了安澈小院的门楣上。二人和送匾的那队人寒暄过后,赏了些碎银子给那队人,那队人也就没多耽搁,走了。

    嫣方芜和安澈两个人注视着这块御赐的金匾,上面赫然题着三个大字:“存菊堂。”

    “你这院子里种的菊花不多,而且现在也不是菊花盛开的秋天,这院子为什么要叫存菊堂啊?”嫣方芜走近点更仔细的看了看匾说:“不过这字写得还算漂亮。”

    “哥哥你不懂吗?以前你和皇上说菊花是花中四君子之一,寓意着高雅傲霜,其品质是常人所达不到的境界,皇上褒奖我就是达到了这样的境界的人,我住的小院,就被皇上赐名‘存菊堂’了。”

    “肖皓皇上的悟性还真是高啊!”嫣方芜长叹一声。

    就进屋和安澈聊正经事了。
第一卷 第14章:朱砂痣
    最近几日二人的相见地点都是毓秀宫,或者室外,安澈的小院,哦,不,安澈的存菊堂嫣方芜有多日没来了。在嫣方芜看来,这存菊堂照昔日有了三处变化:最明显一处是床对面的那面墙上并排挂上了两幅画像——他自己和安澈的,另外,床外新罩上了一层青纱帐,仔细一看,原来云案上,雕花烛台里插着的白色蜡烛也变成了红烛。

    嫣方芜觉得此刻的气氛有些微妙,安澈漫不经心的坐在了琴凳上开始抚琴。将琴代语兮,聊写衷肠 。

    依旧是令人叹服的琴音,依旧是玉树临风的少年,此情此景,让嫣方芜神魂颠倒。更有几只彩色的蝶飞入屋内,绕着二人飞来飞去。

    嫣方芜站在安澈的身边静静的听着,散落的几丝长发被私自闯入这是非之地的微风吹到了安澈的脸颊、唇边。

    安澈觉得有点儿痒,停止了抚琴,剥开了触到他脸颊的那几丝长发,抬头看嫣方芜。那张妖冶的脸,风情万种,正危险的微笑着。

    “你果真和皇上说了?”嫣方芜的声音温柔到要融化。

    “我和皇上说了什么?”安澈想近日他自己和皇上说过很多话啊,哥哥究竟指的哪句呢?

    “难道你这么快就忘了?”肖皓皇上说的“安公子想要你,朕私下赐给他了。”在嫣方芜的耳边不停的回响。

    安澈当然不知道嫣方芜在想些什么,因为那种话,安澈真的没有说。

    “你不记得了?那就算了吧!”嫣方芜不好意思说出如此羞耻之话,就想,反正好事已成,说出来和不说出来,也不会有什么差别了。

    “我还是不懂哥哥究竟在说什么?不过关于我之前和皇上说过的话,我正巧想要和哥哥说一说。”安澈不能确定嫣方芜知道了一切后会怎样看待他这个人,但是他觉得无论怎样都应该向哥哥说清事实。

    嫣方芜已然当作安澈已经顿悟了,心砰砰的跳着,却只说出了两个字:“什么?”

    “我见到我娘了。”安澈犹豫了一下,接着说:“就是俪太妃。”

    气氛一下子就凝固了,嫣方芜的表情保持着波澜不惊,说:“你给我点时间,我现在还有点接受不了这个事实,虽然,我早就该想到的……”

    “我之前说我是庄户人家的孩子的事真的不是在骗你。”安澈怕嫣方芜误会,急于解释,说:“师傅真的是和我那么说的,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哥哥你一定要相信我。”

    “可是你为什么对大宸的先帝肖尚略的为人,以及我之前的事情了解得那么详细呢?我是说,你从靖城而来,进宫也没多久,怎么可能知道那么多事情呢?”

    “都是师傅讲给我听的,师傅说她和一个冷宫里的宫妃交好,所以才知道这些事情。不过每次我问师傅这冷宫宫妃是谁,她们又是怎么认识的,师傅都告我我不必知道太多,无益。关于那宫妃,师傅只是和我说,她曾经是个很漂亮的女人。”安澈站了起来,拉了拉嫣方芜的手,说:“哥哥你一定要相信我。”

    “你师傅弑羽,在做琴师之前,是江湖上大名鼎鼎的女刺客,这,你知道吗?”嫣方芜冷冷的问安澈。

    “听别人说起过,但是我不信,师傅是一个很温顺的女子。”谈起师傅的时候,安澈的眼里似乎有星辰和大海。

    “她杀人时候的样子也很温顺呢!”嫣方芜掐住了安澈的喉咙,缱绻的笑着,轻轻捏了一把,说:“就像这样。”

    “哥哥你这是想干什么?”安澈绝望的说:“要杀了我吗?那随你了。死在你手上也不枉此生了。”

    “你怎么不反抗,你当真什么武功都不会吗?就算你不会武功,你杀人不是也有很天赋吗?”嫣方芜有些怒了:“来杀了我啊,杀了我你就能活着了。就像那天杀那个想杀你的人那样,来啊,杀了我!”

    “第一,我觉得你说让我杀了你,这听起来不像是你的真实想法;第二,我不想杀你,如果今天这个屋子里只能活着走出去一个人的话,那我选择是你;第三,我这屋子里没有刀。”安澈说得句句在理,嫣方芜想发怒也怒不起来了,甚至听安澈说到他屋子里没有刀的时候,嫣方芜有点想笑。

    嫣方芜的语气还是冷冷的,说:“那你又是怎么知道俪太妃是你娘的?”

    “皇上告诉我的。”安澈大概感到嫣方芜已经没有了真的要杀他的意思,便舒舒服服坐到了床上,示意嫣方芜也坐到床上,他要开始长谈了:“我和哥哥一起去见皇上的那个晚上,皇上就认出我是俪太妃的儿子了。”

    “怎么认出的?”嫣方芜没想到事情居然是这样的。那晚他本以为肖皓皇上要安澈参加皇家射猎大赛本是一时兴起,自己也想借着肖皓皇上让安澈参加皇家射猎大赛的机会,看看安澈是不是的真的完全没练过武功或者说没见过练武,就很痛快的替安澈应承了下来。如今看来,他自己行事还是有失谨慎了。

    安澈给嫣方芜看他右手外侧,三颗朱砂痣,正巧可以连成一条直线。安澈指着那三颗朱砂痣说:“从我进门的时候皇上就注意到了我手上的朱砂痣,不过由于我刚杀过人,皇上觉得也有可能是血迹,待我拿点心吃的时候,皇上仔细才看清了,那不是杀人时溅上去的血。而这朱砂痣的位置和当年俪太妃被送出宫的那个孩子手上的朱砂痣的位置完全一样。”

    “在你出生前,专门给皇家人算卦的太监大概是被先皇后买通了,那太监在你出生时曾说你身上带有不祥之昭,将来必将是大义灭亲,覆灭大宸的不肖之子。先帝肖尚略便将你溺死了,后来俪贵妃就疯了,被打入了冷宫。不过其实先帝肖尚略舍不得将你溺死,被溺死的是个寻常百姓家新出生的男婴。而你被弑羽带走了。”嫣方芜早就知道得比安澈还全面了。

    “哥哥你是怎么知道这么多的?”安澈好奇的看着嫣方芜说:“你既然都知道为什么之前不告诉我?”

    “不想给我自己一个理由不倾心于你。”嫣方芜神色凄楚,说:“你知道吗?南牧上下皆知大宸的俪贵妃本是南牧的王后,大宸先帝肖尚略为了征服南牧,也因为贪恋俪贵妃的美色,引诱了俪贵妃,在进攻南牧的都城八方城的时候,俪贵妃的亲信与先帝肖尚略里应外合,先帝肖尚略才得以攻下八方城。而那个时候,你已经在俪贵妃的肚子里了。你是肖尚略的儿子,和肖皓一样,是肖尚略的儿子,这可如何是好?”

    “原来我曾经所说的龌龊之事的主人公居然是我的父亲和母亲!”安澈掩面叹息,道:“我是先帝肖尚略的的儿子毕竟不是我的错吧!”

    “我知道不是你的错,所以我一直在心里说,弑羽不只有你一个徒弟,弑羽没教你杀人而是教你抚琴,说明她不想让你为谁报仇,那你也就不是什么大宸皇子。我一直这样和我自己解释的,可是很遗憾,现在我没有办法这么骗我自己了。”嫣方芜仰天长啸:“有的人,一出生就错了。”

    “那以后呢?”安澈说这句话的时候,已经知道了答案。
第一卷 第15章:密信
    “无论你是对是错,在我这,你都是对的。”嫣方芜靠近了安澈一点说:“不管以后发生什么,对你,我还是和以前一样的。肖皓皇上想收回石家人手中的权力,你想认自己的娘,你们之间的这种合作,我也理解的。而且,你在射猎大赛上居然能和我取得一样出色的成绩,我也是为你感到开心的。”

    安澈松了一口气,说:“你刚刚说有的人,一出生就错了,吓死我了。不过哥哥你放心,以后,我也可以不做皇家人。”

    听安澈这么说嫣方芜有点后悔说出之前和安澈说过的话了,他带点歉意的对安澈说:“你不用这样子的,我是说,你没有错你就不要认怂嘛!不管是对我还是对其他人,哪怕是你再在意那个人,你都不要这样,因为在意你的人呢,会因为你这样逆来顺受而自责,至于不在意你的人,你又何必要这样对他?而且你太天真了,做不做皇家人,现在由不得你了吧!”

    “那你的意思就是说你是在意我人了?”安澈喜笑颜开。

    “这还用我说吗?你不知道吗?记得你说我是木头,那你自己呢?”嫣方芜也很难得的暖暖的笑了。

    “那我不怂了,我要和你说一件可能会让你感到不开心的事哦!”安澈郑重其事的说:“我射箭的技能其实根本就没有什么长进,我怀疑是皇上在赛场上搞了鬼。我自己本来一个猎物都没有射到过。”

    “原来这就是肖皓皇上偏要亲自下场参加射猎大赛的原因啊!”嫣方芜突然什么都明白了:“肖皓皇上先找到你和你说射猎大赛你赢了就能让你见到你母亲,可是他又怕你赢不了,就自己也进入射猎场帮你做了点什么,顺便也让他自己风光风光。这小子,也长进啦!”

    “那哥哥你知道皇上是怎么操作的吗?”事到如今,安澈依然后知后觉。

    “很简单,在射猎场找一些猎物少、少有人会去之处预先放一些死猎物,在地下埋上和你还有他自己用的箭箭羽颜色一样的箭,他去把箭挖出来,插在死猎物身上。”嫣方芜给安澈解释着。

    “那他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呢?”安澈觉得肖皓皇上故意耍他,有怨言:“我当时还生怕我赢不了呢!”

    “大概是怕你知道了就不好好射猎物最终使得他的这场计谋被其他人看穿。”嫣方芜缜密的分析道。

    “你怎么知道的?哦哦,我明白了,你和皇上是一伙的!原来你和皇上都商量好了啊!”安澈拍了一下大腿:“所以,皇上提起让我参加射猎大赛的时候你很痛快就答应了。”

    “胡说。明明是因为我聪明!”嫣方芜坦诚的说:“我乐于让你参加射猎大赛是想看看你到底是不是真的一点武功都不会、不懂,好吧,我承认,我之前没有足够信任你。”

    “那现在怎么就信任了呢?”安澈贴着嫣方芜的耳根说,温热的气息吹到嫣方芜的脖颈处,摧残着嫣方芜所剩无几的意志。

    “你宁可被我杀也舍不得杀我。那我除了信任你,还有什么别的选择吗?”嫣方芜坐直起来,刚直不阿的说:“你不要这样和我说话。”

    “这样是怎样?”安澈故意装作听不懂。

    嫣方芜猛的站了起来,说:“时候不早了,我还有事,先走了。”

    “哥哥你是怕了吗?”安澈调侃道。

    “不是,我是真的突然想起了一件急事,需要去做。”嫣方芜没有给安澈再说任何话的时间,破门而出,离开了存菊堂。

    暮色四合,最后一抹斜阳还留恋的抚摸着地平线。嫣方芜一个人走在长街上,回味着刚刚发生过的一切。他有点头晕,好像周围的一切都变得亦真亦幻起来。

    要再找个理由回去存菊堂吗?算了算了。为什么在那么关键的时刻出来了呢?因为他是肖尚略老狐狸的儿子啊!那以后该怎么办呢?不知道……嫣方芜心里产生了无数个问号,思绪乱成了一团。

    ……

    月落。

    星沉。

    乌啼。

    毓秀宫。嫣方芜。密信。

    嫣方芜打开信,剑眉紧蹙。

    信上没有字,而是画着一幅画。这画中的所画的地方,在泽国。组成画面的线条极细,不是毛笔能画得出来的,画面上画着很多受苦受难的人,其中有个女子正在绸缎庄看衣料,身后却站着个穿着大宸高品官服的人在狠狠地揪她的耳坠子;有一个卖包子的人被一个穿大宸低品官服的人掀翻了摊子,这个官员还揪着卖包子的人的衣襟,好像是要把他拎走似的;还有一个小孩,拿树枝在地下画着什么,后面有一群穿着大宸军服的官兵正拿着渔网面露凶光地做往他的方向走的动作……这张纸虽然不大,画的内容又多,但是由于线条极细且画工了得,这些受到迫害的人的脸全和嫣方芜一样充满异域风情。

    戚家军首领送给嫣方芜的这封密信,让嫣方芜暂时从那一团杂乱的思绪中解脱出来了。大宸的官兵居然如此得寸进尺?嫣方芜怒从心中起,只恨自己不能马上回到泽国去。

    戚家军首领突然送来这封信,是想告诉自己什么呢?泽国没有文字,泽国人表达所有意思都需要用图画,那这画的到来就是戚家军在告诉他泽国国民有难,需要他嫣方芜救泽国人于水深火热之中吗?

    但是即使没有这封信,他这么多年来不也是一直都在这么计谋着复国大业吗?难道是戚家军看着泽国人受苦受难着急了,对,一定是的,他自己又何尝不着急呢?不过眼下他还没有那么强大的实力,没有百分之百的胜算,还有……他居然不争气的爱上了仇人的儿子?

    嫣方芜心乱如麻。想饮一杯茶静静,自己泡好茶,喝起来却觉得没有安澈泡的茶味道好。

    以后连安澈泡的茶都要喝不到了唉!不不不,怎么会呢?那眼下又该如何是好呢?
第一卷 第16章:兵变
    得抓紧时间去与戚家军首领把事情聊个明白,再做对策。按常理,嫣方芜收到信后,戚家军首领会找合适的时机来偷偷与他相见的,嫣方芜只管等就是,不出三日,必然能见到戚家军首领。但这次却出现了意外,嫣方芜焦急地等到第四日,仍然没能见到戚家军首领。第五日,嫣方芜实在是等不下去了,就去找肖皓皇上请求回南牧几日和南牧王商量对策。

    ……

    阴沉沉的天。

    划过几道闪电,雨还没有下。

    紫宸殿。

    “皇上,臣请求回南牧几日。”嫣方芜找到肖皓对他说。

    “是南牧出了什么事情吗?需要朕帮你们吗?”肖皓皇上关切的问。

    “劳烦皇上挂心了。没什么大事,但是臣非出面不可。”嫣方芜面露难色:“父王为我安排了一件亲事,非要我回去。”

    “可嫣大人不是已经心有所属了吗?”肖皓皇上搓搓手说:“这可如何是好呢?朕曾以为嫣大人倾慕安公子,想安公子一个琴师的身份配嫣大人,那岂不是委屈了嫣大人吗?所以朕还打算好了赐给安公子一个皇家人的身份呢!”

    “安公子已经和臣说过这事儿了。只是臣有一事不懂,想问陛下。”嫣方芜皱了皱那两道剑眉:“既然安公子是俪太妃的儿子,那本就是皇家人,是您的弟弟啊,怎么能说赐给他一个皇家人身份呢!”

    “皇家的身份能随便赐吗?”肖皓皇上自问自答:“不能。”

    “所以你骗安公子和俪太妃说他们是母子,借让俪太妃射猎场当众认子之机挑衅石太后的权威,以此激怒石太后导致石太后人前失态,就这样巧妙地开始瓦解石家在朝廷的势力。”嫣方芜似笑非笑着直视肖皓皇上说:“至于送臣的这个顺水人情,臣也会记在心上的。”

    “那你还要回南牧去吗?”肖皓皇上试探着问嫣方芜:“要不要朕跟南牧王说你的亲事包在朕身上啦?”

    “我回去不等于我答应。”嫣方芜坚持说:“皇上日理万机,臣家里的麻烦事就不用劳烦陛下费心了。”

    “好,那朕就准你回去南牧几日啦!”肖皓皇上很大方的说。

    就是说俪贵妃的儿子手上有朱砂痣,这件事是肖皓皇上骗安澈的?也对,俪太妃生下儿子的时候肖皓皇上也只不过是个小毛孩子,怎么会注意这么多呢?甚至肖皓皇上可能压根就没见过俪太妃的儿子。但是,安澈的确是弑羽的徒弟啊!就是说安澈本来就是俪太妃的儿子,只是肖皓皇上并不知道而已,还是此事另有蹊跷?嫣方芜的心里快速忽闪而过这些内容。

    “那臣就告辞啦!”

    出了紫宸殿,倾盆大雨已经开始下了起来。肖皓宫里的侍女为嫣方芜撑伞送嫣方芜回毓秀宫。红色的油纸伞,溅上了雨水,在黑沉沉的天幕里,宛如一滩血迹。伞下的嫣方芜,依旧半扎着长发,散着那部分长发被雨水淋湿了,发梢的水滴滴在他玄色的长衣上,他用手理了理头发,连指尖的动作都是妖冶、凄艳的。

    屋檐下,穿着华贵龙袍,站在紫宸殿的石阶上,目送着嫣方芜一步步离开的肖皓皇上,心里五味杂陈。

    亲如手足的挚友,现在他却不得不除掉。有一刻,肖皓皇上甚至想喊住嫣方芜,再像他们一起读书时那样喊他一声嫣公子,然后告诉他不要回南牧,途中有人要杀他。可是,他最终忍住了。

    ……

    嫣方芜回毓秀宫后并没有多耽搁,收拾一下,带着很简单的行头就出发了。刚刚出了大宸的都城庆城,就沿路听见有人嚷嚷着发生政变了,石家残余势力抓了皇上的亲弟弟。

    皇上的亲弟弟被抓了?皇上哪个亲弟弟。皇上的亲弟弟在民间不是应该被称作王爷吗?怎么会被叫做“皇上的亲弟弟”呢?嫣方芜想到了一件不妙的事:莫非是安澈这傻狍子被抓了?想到此,赶紧调转马头又回到了庆城,并直奔安澈的小院。

    小院一片凌乱,安澈果然不在。

    嫣方芜急忙又回到宸宫,直奔紫宸殿,找到肖皓皇上,肖皓皇上正坐立不安呢,见嫣方芜回来了,就焦急的问嫣方芜:“石家残余势力联合起来要挟朕让朕恢复被废的石太后的太后之位,朕该怎么办才好啊?”

    “依臣看眼下的要务是先救出安公子,不知皇上可知石家派人把安公子抓走带到哪里去了?”嫣方芜满心都是安澈的安危,说:“臣愿亲自速速前往救出安公子。”

    “安公子没事,早就被他那神通广大是师傅救走了。眼下重要的事是石家人正在聚集势力准备围了我大宸的皇宫呢!”肖皓皇上像抓着救命稻草一样紧紧抓着嫣方芜的衣袖:“嫣大人务必帮朕想想办法啊!”

    他嫣方芜凭什么还要操心大宸的主是姓肖还是姓石?他嫣方芜这辈子的任务不就是让肖家人不好过吗?难道现在他还要帮肖家稳固皇位不成?笑话。可嫣方芜转念一想:安澈有可能真的是肖家人,那石家即将发动的兵变不就等于危害到了他自家的利益了吗?自己真正的仇人是先帝肖尚略,这肖尚略老狐狸已死,肖皓皇上对自己蛮好的,于情于理,自己都应该帮肖皓皇上这一把啊!

    嫣方芜不慌不忙的说:“他们石家人暂时不就仅仅是想让皇上您恢复了石太后的位份吗?那您就恢复了她的位份又有何难呢?至于今后石太后在这宫里能不能活得下去,那不还是要看皇上您的心情吗?”

    肖皓皇上赞赏地说:“嫣大人足智多谋,真乃国之肱骨啊!”并马上拟了一道恢复石太后太后之位的圣旨让太监送到石家去。石太后喜笑颜开的接了圣旨,兵变的事,就此算是稳了下来。

    ……

    一轮圆月照进窗。

    庄严肃穆的皇家祠堂。

    端跪着的肖皓皇上。

    “孩儿对不起父皇,这次没能杀得了嫣方芜。孩儿以后也不想杀他,还望父皇恕罪。”说着,肖皓皇上在先皇肖尚略的画像前磕了三个响头。

    而这一切,全被一个不该听到的人听到了。
第一卷 第17章:相逢一笑泯恩仇(上)
    “你之前要杀嫣公子啊?”长公主肖月在肖皓皇上从皇家祠堂里出来的时候喊住了肖皓皇上。

    “是。我知道你舍不得他死,所以我没告诉你,而现在我也舍不得他死了。”肖皓皇上像是在说一件非常寻常的事给长公主肖月听。

    “为什么?”长公主肖月惊讶的问肖皓皇上:“我刚刚以为我听错了呢,原来你真有过杀嫣公子想法啊?你和嫣公子的交情不是素来很好吗?”

    “姐,我现在已经不再想杀嫣公子了,我之前想杀嫣公子的事你就当没发生行吗?”肖皓皇上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乞求。

    长公主肖月听得云里雾里的,说:“来我宫里仔细说说吧!”

     ……

    皎月。

    繁星。

    望月宫。

    肖月和肖皓。

    宫里面飘着一股熏香的味道,有点冷清。

    长公主肖月这人擅长做香,也喜欢用香。她和肖皓皇上说这是她近日新调制出的香,叫“冥府之华”。肖皓皇上觉得这香闻起来就仅仅是比寺院里点的那种香的味道多了个麝香的尾调,并不好闻,而且这香的名字也忒不吉利。

    “姐你制香的技艺真是越发精湛了,这香的味道我甚是喜欢。”肖皓皇上对长公主肖月自然没有恭维的意思,他只是单纯的想让她开心。

    “这冥府之华并不好闻,只是有安神定心之效我才点它罢了。”长公主肖月有些惆怅的说:“不瞒你说,我最近总是梦见先父。希望他走得安心,但又明知不会。我给这香起名叫做‘冥府之华’是寄托一下希望,愿我们的先父能在冥府中也荣华富贵。”

     肖皓皇上不知道要从哪和长公主肖月说起想杀嫣方芜,又不想杀嫣方芜这事的来龙去脉。他摆弄着龙袍的下摆,看一眼长公主肖月,又看别的地方,又转过眼看长公主肖月……来回几次,他自己都烦了。

    肖皓皇上深吸一口气,瞅着自己的脚面,对长公主肖月说:“姐,我要说的事,你先有个心理准备哦。”

    “生在皇家、长在皇家的人,包括你我,这心都早不是肉长的了吧!你该说什么就说什么吧,我没有什么不能承受的。”长公主肖月将烛芯拨得更亮了一些,自从先帝肖尚略去了之后,她就变得不能忍受黑暗,连睡觉的时候都要点着蜡烛。

    明晃晃的灯影里,长公主肖月的脸色看上去有些苍白、憔悴,肖皓皇上眼尖,看见了长公主肖月的额角已经出现了白发。

    “姐,你和先父提起今后想嫁给嫣方芜,先父死活不同意,让你嫁给石将军,紧接着先父就被害死了,这一连串的事情发生得是不是过于蹊跷了呢?”肖皓皇上试探着问长公主肖月。

    “我没有太明白你的意思。”长公主肖月又点燃了一根蜡烛。

    “嫣方芜根本就不是南牧的王子,而是泽国的王子,泽国被灭之后,嫣方芜到了南牧并以南牧王子的名义来到大宸,好摸清我们大宸或者说我们肖家的底细,以图他日像先父屠了泽国王室满门那样报复我们。”

    长公主肖月没有继续肖皓皇上聊起的话题,好像有意识的要避开这个话题一样,她让侍女端上了她炖了一天的甜品,汉白玉的盘子里,装着的是一个梨,上面插满了小木头片,看起来像一只蜷缩着的刺猬;这刺猬吧,软趴趴的,显然是被蒸了好长时间了,一看就不好吃,一吃更不好吃。肖皓皇上咬了一口,不想当着长公主肖月的面吐出来,就勉强咽了下去,心里暗暗叫苦,嘴上却说:“这甜品叫什么名字啊,这么好吃呢?”

    长公主肖月笑起来的样子很讨喜,说话声音也甜了一个度:“这甜品叫‘芜茗香梨’我头一次做,还没有吃过呢!我看的一本讲泽国的风土人情的书上讲起过这道甜品,本打算做好了送给嫣公子吃,既然你先来了,那就给你吃好了。你爱吃就多吃点哦。”

    肖皓皇上捏了捏拳头,心想:嫣方芜啊嫣方芜,朕都饶你不死了,你怎么还要害朕呢!

    “就是说你本来也知道嫣方芜不是南牧王子而是泽国王子了!”肖皓皇上又咬了一口梨,含着梨问长公主肖月。

    “我不知道他是泽国王子,但知道他是泽国人。”长公主肖月娇羞的说:“哪怕他在泽国时是个乞丐,就只是个骗进我们宸宫里的江湖骗子呢,我都喜欢他。”

    “那姐又怎么知道他是泽国人的呢?”肖皓皇上想到了那本讲泽国风土人情的书:“你在他房间发现了讲泽国风土人情的书,你就断定他是泽国人了?”

    “他们泽国连文字都没有,我怎么会知道那书是讲泽国的风土人情的书呢?”长公主肖月淡然道:“我是先知道嫣方芜是泽国人后知道那书是讲泽国风土人情的书的。”

    “那你的意思是说是嫣方芜告诉你他是泽国人的了?”肖皓皇上好像有点震惊:“他会连这都告诉你。”

    “他和我说,他要真的是个王子就好了,不管是泽国的还是南牧的,可是他不是,他在泽国是个流浪儿,最惨的时候甚至还在街上和狗抢东西吃,他说他就是贪图荣华富贵偷偷随着大宸军队出了泽国然后又靠骗进了南牧王宫,南牧王觉得他这个人够无耻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就认他做儿子把他送进我们大宸王宫做人质,希望日后能娶到一位大宸的公主,好永远保护南牧的周全的。”长公主肖月颇为自恋的说:“你说,他和我说了实话,是不是就是因为他喜欢我啊?”

    肖皓皇上无语,他不想打击长公主肖月。想了想说:“我们大宸的长公主什么样夫婿寻不到啊,姐你这么漂亮凭什么要他嫣方芜喜欢啊?”

    长公主肖月说打趣道:“那你凭什么喜欢那五岁的皇后娘娘啊!”

    “此喜欢非彼喜欢,我是比较喜欢小孩子,她又很可爱,平日里我才宠着她的。”肖皓皇上好像终于找到了一个方便切入今夜要和长公主肖月谈的正题的点了,刚刚被那道难吃的甜点打断了的话题又被肖皓皇上重新拾了起来。
第一卷 第18章:相逢一笑泯恩仇(下)
    “再说,她一个人孤零零的就这么稀里糊涂的被从番邦送来了大宸,多可怜啊!”肖皓皇上很同情的说:“虽是个嫡公主,却因为寤生,她母亲憎恨她,她父亲也不喜欢她。”

    “既然是这样,能早早被送进我们大宸做皇后,那也算是她的福气了。”长公主肖月对番邦人总是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但是她也是打心眼喜欢这五岁皇后,希望她过得好。说实话,长公主肖月这人,并不坏,只不过因为她是先帝肖尚略最疼爱的女儿,难免骄纵,不讨人喜欢,但其实她对和她熟悉、能走进她心里的人,都好得不得了。

    “也是我的福气吧,不然我都无法亲政啊!”肖皓皇上故意夸张的说:“皇后娘娘对我们大宸可有功啊!”

    长公主肖月知道肖皓皇上是在故意逗她开心。这肖皓,从小和她要好,哪怕现在都已经称皇了,也依然是和她最亲近的弟弟,在这充满明争暗斗的皇家,始终有着肖皓这样一个和她互不算计、知冷知热的手足存在,令长公主肖月的心里暖暖的。

    “她这么可爱,你把她接来给我们大家一起玩也挺好的。不过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你和番邦缔结婚姻的时间会正巧赶在先父被杀死这个节骨眼儿上,还神神秘秘的连我都没有提前告诉。”长公主肖月再单纯也都能看出这其中有鬼。

    “我在小皇后被送进宫之前都不知道自己和番邦已有婚约之事。”肖皓皇上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坐好,说:“是先父死前偷偷写信让番邦把皇后送来的,送她来的番邦使者给我看了先父的亲笔信我才知道这件事的。”

    长公主肖月觉得这事儿听起来就像是做梦,狠狠的捏了一把自己的手,清晰的感到了疼痛。

    不是梦,长公主肖月不禁觉得背心发凉:“我怎么感觉先父之前就知道自己要被杀了呢?”

    “不是你感觉,这就是事实。”肖皓皇上将声音又压低了些:“事情是这样的,嫣方芜的亲信军士送信给嫣方芜,大概是想和嫣方芜说泽国的百姓被大宸官、兵欺压得很苦,每天生活在水深火热中,让嫣方芜尽快想办法。而这个送信的军士,不巧被先父逮住了。先父从这个军士口中得知了嫣方芜的真实身份——嫣方芜,原来叫方芜,曾是泽国王子。我们的先父曾率领宸军攻占了泽国并杀死了方家大部分人,方芜好不容易跑了出来,后投靠南牧,以南牧王子的身份做掩护,随南牧王改姓嫣,并借做人质之故潜入我们大宸摸清底细,再待时机成熟,联手南牧灭我大宸。”

    “这是真的吗,那个被先父捉住的送信人会说实话?”长公主肖月打心眼里不愿承认嫣方芜会有想灭了大宸这种野心。

    “一定是实话,因为当时先父手里握着送信人儿子的命。”肖皓皇上的语气不容置疑。

    “先父这么老谋深算吗?”长公主肖月知道先帝肖尙略是个老谋深算之人,但是她不曾想过他的计划可以缜密到这个程度:“居然提前捉住了那个送信人的儿子。”

    “先父是个老谋深算的人,此事不假,但是,在抓住那个送信人之前先抓住了他的儿子,却不是先父的什么计谋,这仅仅是巧合。那送信人的儿子也来宫里送过那种有没字的信,被抓住时死活不说那信是送给嫣方芜的。先父想杀了这小孩子没什么用处,就在把那孩子打得皮开肉绽后养在地牢里,等他背后的人出现他或许还能有点用。后来就等来了他父亲潜入宫中送信。这父子俩,长得差不多了是一模一样,先父一眼认定了他们父子,用那小孩的命换小孩的父亲招出了嫣方芜的事。”肖皓皇上喝了点水润了润嗓子,继续道:“按照常理来说先父本应该杀了送信的父子再对付嫣方芜和南牧,但是先父没杀送信的父子。直到皇后娘娘到来之时,我看到先父写给番邦的信才知道先父早就知道放了送信的父子自己会就会被暗杀。”

    “那先父为什还是放了他们?”先帝肖尚略虽然很是疼爱长公主肖月,长公主肖月也清楚知道他不是个爱心软的人。

    “因为当时送信人的刀架在了我的脖子上。”肖皓皇上用手比了个划脖子的动作。

    “啊!”长公主肖月像看了鬼片一样大叫了一声。

    “知道先父当初为什么不同意你嫁给嫣方芜了吗?”肖皓皇上看着盘子里还剩下的梨问长公主肖月。

    “知道了。”长公主肖月如大梦初醒般说:“可为什想让我嫁的人是石将军呢?”

    “病急乱投医吧!”肖皓皇上也不明白先帝肖尚略当时为什么偏偏要选择石将军:“朝廷年轻又没有妻子的官员和官员家属,总共也就石将军一个。”

    “我曾经想杀嫣方芜为先父报仇,所以我找人将之前从那送信的孩子那里缴获的那封信再次送给嫣方芜,诱使嫣方芜主动回南牧找他的军士,在路上荒凉处埋伏好人伺机杀了他。但是他命大,石家发动兵变他中途又回来帮我出主意稳住了局面。我就不想杀他了。”肖皓皇上不无感叹的说:“我大概从来没有真正想杀过要嫣方芜。我天生就不是一个杀伐决断之人,我对不起先父,对不起这皇位,但是我拿我自己也没办法啊!”

    “那你不怕他日后真的覆灭了我们大宸吗?”长公主肖月不是想让嫣方芜死,是想要不要她动用什么美人计稳住嫣方芜这个危险人物。

    “我去和嫣方芜谈个明白。”肖皓皇上很肯定的说:“他一定也不是特别想置我们于死地。”

    肖皓皇上并没有很快的去找嫣方芜谈这件事。和自己的好朋友甚至算得上好兄弟的人说:“我曾经想杀了你,你是不是也想杀了我?我现在不想杀你了,你是不是也可以不要再想杀我?”这种话肖皓皇上实在是开不了口,就一直拖着,也不知道还要拖到什么时候。

    安澈来宫里的次数逐渐变多了起来。兵变之事告了一个段落之后,安澈和他师傅弑羽在肖皓皇上临时给他们安排的贴近皇宫的住处里住了好长一段时间了,名义上是为了安全,实际上是为了安澈能更方便的经常找嫣方芜,这个无论是肖皓皇上、嫣方芜还是安澈,都心知肚明。

    期间嫣方芜也去过安澈的住处,并且和安澈的师傅弑羽很聊得来。弑羽没有了年轻时候的锐气,现如今已然成为了一个很慈祥的老太太。每次嫣方芜去安澈的住处的时候,弑羽都像个老母亲一样给嫣方芜做他爱吃的饭菜,絮絮叨叨的嘘寒问暖,让嫣方芜有了一种回家的感觉。

    复仇有什么意思呢?先帝肖尚略已经死了,肖皓皇上待他不薄,安澈是他留在大宸的意义,或者说根本成了他生活下去的意义,而且安澈还很有可能是肖家人。嫣方芜这么想过很多次,所以当肖皓皇上终于下定决心把一切都和嫣方芜沟通清楚的时候,嫣方芜想都没想就答应了。只是他提出了两个条件:不要将他的身份告诉给安澈、不要再允许大宸的官兵欺压泽国百姓。

    “我答应嫣公子了,不过既然我们都能相逢一笑泯恩仇了,为什还要瞒着安公子你的真实身份呢?”肖皓皇笑了,是好久没在他脸上浮现过的那种轻松的笑。

    “不想让他认为我是因为他放弃的复仇。”嫣方芜毫不掩饰的说:“虽然事实是这样的,但是我不想让觉得亏欠我。”

    “有了亏欠他才更会好好爱你啊!”肖皓皇上拍拍胸脯说:“相信朕,不会错的。”

    “我要的爱,不是皇上您说的那种。我不需要他因为觉得亏欠我而爱我,或者说也不需要他因为我爱他而爱我,我想要的爱,是很纯粹的,我想要安澈就是爱我嫣方芜这个人。”嫣方芜看向远处说:“皇上,等您真正的爱上一个人的时候,我说的,您才能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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